
晚上十點,我收了攤。
油鍋刷幹淨,案板擦了三遍,豆漿桶倒扣在角落。
王嬸還沒走,蹲在隔壁修鞋攤前抽煙。
“秀鵑,今天那事......”
“沒事。”
我打斷她,提著舊鐵盒往巷子深處走。
鐵盒是我這十八年的命。
裏麵有賬本,有半封信,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是念祖滿月那天拍的。
我抱著他,他爸站在旁邊,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
照片背麵有一行鉛筆字,是他爸寫的。
可惜隻剩半行,後麵的被燒掉了。
我把照片拿出來,對著路燈看了一眼。
半行字寫著:“秀鵑,老宅的事......”
後麵沒了。
十八年前,念祖他爸出車禍那天,我正在醫院走廊裏等消息。
護士抱著孩子出來,說:“恭喜你,是個兒子。”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說他沒了。
周家說,他是替婆婆去還債,路上出的事。
我披麻戴孝,在靈堂裏守了七天七夜。
可第八天,婆婆鄭秀蘭抱走了念祖。
她說:“孩子跟我住,你一個女人養不活他。”
我當時沒多想,以為她是心疼孫子。
可後來我才知道,她對外說的是另一個版本。
她說我嫌窮改嫁跑了。
說我頭都沒回。
說念祖是她一手帶大的。
我回娘家,娘家人指著我鼻子罵:“你還有臉回來?”
我解釋,沒人信。
後來我才明白,婆婆這一招有多毒。
她抱走念祖,對外咬定我跑了。
這樣一來,念祖恨我,街坊也信了。
我想見兒子,她不讓。
我去周家老宅,她讓人把我趕出來。
十八年。
我和兒子隔著一句謊。
我把照片收回鐵盒,鎖好。
第二天早上,我剛出攤,就收到一張請柬。
大紅燙金的,沉甸甸的。
請柬上寫著:周府喬府聯姻,敬備喜宴。
通篇沒有我的名字。
我看著請柬,笑了。
周家這是要把我徹底抹掉。
下午三點,我揣著一盒喜餅去了周家老宅。
老宅在巷子盡頭,青磚黑瓦,門樓上掛著紅燈籠。
我剛走到門口,就被人攔住了。
“你來幹什麼?”
攔我的是周家的管家,姓李,跟了周正雄十幾年。
“我來送喜餅。”
我舉起手裏的盒子。
李管家看了一眼,冷笑:“不用,你走吧。”
我沒動。
“我是念祖的媽,來送喜餅,不合規矩?”
李管家臉色一沉,正要說話,門裏傳來鄭秀蘭的聲音:
“讓她進來。”
我愣了一下。
李管家側身讓開,我走進院子。
院子裏擺著幾張桌子,桌上堆著喜糖、紅包、請柬。
鄭秀蘭站在院子中間,正往一個火盆裏扔東西。
她看見我,手頓了一下。
“你來幹什麼?”
我走過去,把喜餅放在桌上。
“來送喜餅。”
鄭秀蘭冷笑:“喜餅就不用了,你走吧。”
我沒走,隻是盯著她手裏的東西。
那是一個紙箱子,裏麵裝著舊照片、舊衣服,還有一些發黃的紙。
她正一樣一樣往火盆裏扔。
火光跳動,紙灰飛起來。
我看見一張照片燒剩一角。
照片上是我丈夫、年輕的我,還有繈褓裏的念祖。
念祖的滿月照。
我心裏咯噔一下。
鄭秀蘭燒得極急,像在銷毀什麼。
我走過去,想把照片撿出來。
鄭秀蘭一把推開我:“你幹什麼?”
“這是我的照片。”
“你的?”
鄭秀蘭冷笑:“你早就不是周家人了,哪來的你的東西?”
我盯著火盆,看著照片在火裏卷曲、發黑。
照片背麵露出半行鉛筆小字。
可我沒看清,照片就燒沒了。
鄭秀蘭扔完最後一樣東西,拍了拍手。
“行了,你也看見了,該燒的都燒了。”
“你現在可以走了。”
我看著她,心裏閃過一個念頭。
滿月照為什麼非燒不可?
照片背麵那半行字,寫了誰?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鄭秀蘭還站在火盆旁邊,盯著火光。
她的眼神裏,帶著某種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