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晨五點,青石巷口的油鍋滋滋作響。
我叫林秀鵑,四十二歲,守著這個早餐攤十八年了。
油條剛炸到金黃,兒子周念祖就來了。
穿著我沒見過的名牌西裝,身邊跟著個捏著鼻子的姑娘。
那姑娘叫喬曼,是他未婚妻。
我還沒來得及喊他,他就把一張紙拍在案板上。
“媽,簽了吧。”
我擦了擦手,拿起來看。
打印的,標題是《母子互不往來聲明書》。
......
我攥著鍋鏟的手指節發白。
“念祖,你也想簽?”
他別過臉去,不看我。
喬曼在旁邊捂著鼻子:“周念祖,你能不能快點,這油煙味我受不了。”
我盯著兒子的側臉。
他垂著眼,睫毛在晨光裏顫了一下。
我心裏有數了。
這斷親書,是他們周家的意思。
黑色轎車停在巷口,車門打開,公公周正雄踱出來。
他笑著走過來,聲音不大:“秀鵑啊,識相點。”
聲明書被他重新拍在油膩的案板上。
“不簽,念祖和喬家的婚事就黃了,你也不想兒子一輩子娶不上媳婦吧?”
我看著他,沒說話。
周正雄這十八年,一直跟我哭窮。
說家裏沒錢,說念祖上學要錢,說老房子漏雨要修。
我信了。
所以我每天淩晨三點起來和麵,炸油條,賣豆漿。
一個月能攢三四千,全給了周家。
可現在,周正雄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
“簽了,我補你八十萬,現在就轉。”
我愣住了。
八十萬?
周家哭了十八年窮,哪來的八十萬?
我手抖了一下,鍋鏟差點掉進油鍋裏。
周正雄看著我,眼神裏帶著某種急切。
他在急什麼?
喬曼不耐煩地催:“周念祖,你媽到底簽不簽?”
念祖還是不看我,隻是說:“媽,您就簽了吧,對大家都好。”
對大家都好。
我聽著這話,心裏像被人用鈍刀子割。
隔壁修鞋攤的王嬸探出頭來,看著這一幕。
她認識我十幾年,知道我這些年怎麼過的。
我深吸一口氣,放下鍋鏟。
“念祖。”
我叫他,聲音很輕。
他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愧疚,隻有逃避。
我笑了。
“八十萬是吧?”
周正雄眼睛一亮:“對,現在就轉,簽完你拿著錢想幹什麼幹什麼。”
我把聲明書拿起來,對著晨光看了一眼。
上麵寫著:林秀鵑與周念祖自願斷絕母子關係,此後互不往來,互不幹涉。
落款處,周念祖的名字已經簽好了。
我看著那個名字,指尖微微發抖。
十八年前,他爸出車禍那天,我正在醫院走廊裏等消息。
護士抱著剛出生的念祖出來,說:“恭喜你,是個兒子。”
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說他爸沒了。
周家說,他爸是替婆婆去還債,路上出的事。
我抱著孩子,在醫院走廊裏坐了一夜。
那時候我就發誓,要把這孩子養大。
可現在,他親手簽了這份斷親書。
我把紙放回案板上,拿起鍋鏟,繼續翻油條。
“我不簽。”
周正雄臉色一沉:“林秀鵑,你別不識抬舉!”
“八十萬夠你下半輩子吃喝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沒理他,隻是看著兒子。
“念祖,你回答我一句話。”
“這斷親書,是你自己想簽的,還是他們逼你簽的?”
念祖張了張嘴,沒說話。
喬曼搶先開口:“當然是他自己想簽的,誰願意攤上你這麼個賣早點的媽?丟人!”
我聽著這話,心裏反而平靜下來了。
丟人。
我守著這個攤子十八年,一天沒歇過。
淩晨三點起來和麵,五點出攤,晚上十點收攤。
手上全是燙傷的疤,腰椎間盤突出,每到陰天就疼。
可我從來沒覺得丟人。
我隻是想讓兒子過得好一點。
可現在,他嫌我丟人了。
周正雄見我不說話,又換了副笑臉:
“秀鵑啊,你也別怪念祖,孩子大了,要娶媳婦了,總得為他的前途考慮。”
“你簽了,拿著錢回老家養老,多好。”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八年前,我丈夫出車禍那天,周正雄說他是去替婆婆還債。
可那筆債到底是多少,還給誰了,他從來沒說過。
我問過,他說:“你一個女人,不用管這些。”
後來我也就不問了。
可現在,他一開口就是八十萬。
周家到底哪來的錢?
我放下鍋鏟,看著周正雄:
“我不簽,你能把我怎麼樣?”
周正雄臉色徹底沉下來。
“林秀鵑,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以為念祖這些年是你養大的?是我周家養大的!”
“你一個月給那點錢,夠幹什麼的?”
他說著,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我告訴你,你要是不簽,別怪我翻舊賬。”
“當年你淨身出戶,是你自己簽的字,周家的老宅跟你沒關係!”
我聽到“老宅”兩個字,心裏咯噔一下。
周家老宅。
十八年前,我丈夫出事前,曾經跟我提過一句:
“秀鵑,老宅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你放心。”
可他到底安排了什麼,我不知道。
他出事後,周家逼我淨身出戶,說老宅是周家祖產,跟我沒關係。
我當時抱著剛出生的念祖,簽了字。
可現在,周正雄為什麼突然提起老宅?
我看著他,心裏閃過一個念頭。
周家在急什麼?
八十萬買斷母子緣,老宅又是怎麼回事?
周正雄見我不說話,冷笑一聲:
“怎麼,想通了?”
我沒回答,隻是轉身,從攤子下麵拿出一個舊鐵盒。
那是我這十八年的賬本。
每一筆給周家的錢,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打開盒子,拿出最上麵那張紙。
那是一封信的半截。
信紙發黃,邊緣燒焦了一半,隻剩下幾行字:
“秀鵑,老宅的事......喬太太那裏......別信......”
後麵的字被燒掉了。
這半封信,是念祖他爸出事前寄出的。
可信沒送到我手裏,而是被人截了。
後來我在周家老宅的灶台裏,翻到了這半截燒剩的。
我一直留著,沒敢聲張。
現在,周正雄提起老宅,還提起喬家。
我忽然明白了。
這封信裏的喬太太,是不是喬曼的媽?
我抬起頭,看著周正雄:
“你說老宅跟我沒關係?”
周正雄愣了一下。
我把半封信舉起來:
“那這封信,你要不要看看?”
他臉色驟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