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客房裏憋到第二天傍晚,才磨磨蹭蹭下樓。
福伯說溫念初六點到,我掐著六點十五分才出現。
遲到是種藝術,能讓人先不爽再尷尬,屬於基礎作精技能。
客廳裏已經坐了七八個賓客,溫念初坐在正中央的單人沙發上,一身白裙,頭發披肩,膝上蓋著條薄毯。
她看見我,立刻站起來,笑得特別溫柔。
“晚菱妹妹來啦,快坐快坐,我給你留了位置。”
我掃了一眼,她留的那個位置,在角落,背對著顧聿琛。
行,這波我懂了。
我沒坐,直接走到茶幾邊上,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碧螺春,福伯剛泡的,還燙。
我端著杯子吹了兩下,斜眼看她。
“溫小姐客氣了,我在自己家,不用別人留位置。”
溫念初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複,聲音更柔了。
“我也是太久沒來,都忘了這裏已經是晚菱妹妹的家了。”
頓了頓,她看向顧聿琛,眼裏帶了點水光。
“聿琛哥哥以前最喜歡喝碧螺春,每次都是我親手給他泡的,水溫要八十五度,第一泡要倒掉,他說我泡的最好。”
全場安靜了兩秒。
幾個賓客麵麵相覷,表情精彩。
我差點笑出聲。
這招叫“憶苦思甜式誅心”,言情短劇第三集必備。
我放下茶杯,拍了拍手。
“那溫小姐可真厲害,我泡茶從來不管度數,直接開水衝,顧總也沒說過我泡的不好。”
我轉頭看顧聿琛,眨了眨眼。
“是吧?”
顧聿琛坐在主位上,西裝筆挺,手裏端著杯茶,聞言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嗯,挺好。”
溫念初臉色一白。
我心裏樂開了花,麵上繼續作。
“不過溫小姐既然這麼懂,要不今天的茶就麻煩您泡?我手笨,怕招待不周。”
說完我把茶壺往她麵前一推,自己坐到了顧聿琛旁邊的位置上。
溫念初看著那壺茶,半天沒動。
旁邊一個穿旗袍的貴婦打圓場。
“哎呀,小蘇這性子真直爽,我們這些老人家就喜歡你這樣的。”
另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也笑著接話。
“是啊,現在年輕人都太會藏了,不如蘇小姐這般真性情。”
我愣了一下。
不是,你們劇本拿錯了吧?
我剛才那叫直爽嗎?那叫沒教養好不好?
溫念初顯然也沒想到,她咬了咬唇,低聲說。
“晚菱妹妹別介意,大家都是開玩笑的。”
我正想再懟兩句,福伯端著一盤蝦上來了。
白灼蝦,個頭大,殼還帶著水汽。
福伯把盤子放在我麵前,說這是顧總特意讓廚房做的。
我看了顧聿琛一眼,他沒看我,拿起筷子,夾了一隻蝦,低頭剝殼。
動作很慢,指節分明,剝的很幹淨。
然後他把剝好的蝦肉放進我碗裏,聲音淡淡的。
“吃。”
全場又是一靜。
我端著碗,有點懵。
這劇本真的不對。
溫念初的臉色已經不能用“白”來形容了,簡直是透明。
她死死盯著那隻蝦,指甲摳進了掌心裏。
旗袍貴婦笑得更大聲了。
“哎喲,顧總這也太寵了,我們這些旁人都看不下去啦。”
我硬著頭皮把蝦吃了,味同嚼蠟。
接下來的茶會,溫念初又試了幾次找回場子。
她說自己前段時間去了趟法國,逛了幾家高定店,言語間暗示自己品味高雅。
我直接插話。
“那您肯定逛了香榭麗舍那家Atelier S吧?聽說那家店去年就關了,溫小姐是特意去憑吊的?”
溫念初臉色一僵。
“我、我記錯了,是另一家。”
她又說起自己最近在籌備慈善晚會,邀請了很多名流。
我笑著問。
“慈善晚會啊,那賬目公開嗎?我特別想學學怎麼做慈善,溫小姐能教教我嗎?”
溫念初徹底說不出話。
旁邊幾個賓客已經開始竊竊私語,眼神在我和她之間來回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說這波穩了,今晚過後顧家人肯定覺得我是個刺頭,解約指日可待。
結果顧聿琛又給我倒了杯酒。
紅酒,據說挺貴。
我不想喝,他直接把杯子塞我手裏,低聲說。
“她敬你的,不喝不禮貌。”
我抬頭,才發現溫念初正端著酒杯站在我麵前,臉上掛著勉強的笑。
“晚菱妹妹,我敬你一杯。”
我正要接,顧聿琛伸手擋住了我的杯子。
“她不能喝,胃不好。”
說完他接過我手裏的杯子,自己一飲而盡。
然後把空杯子還給溫念初。
“我替她喝了。”
溫念初手抖了一下,酒差點灑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放下杯子,聲音已經帶了點哽咽。
“聿琛哥哥,你變了。”
顧聿琛沒接話,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時間不早了,福伯,送客。”
溫念初站在原地,眼眶紅了,半天才轉身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突然停下,伸手攥住我的手腕。
指甲掐進肉裏,很疼。
她低下頭,湊到我耳邊,一字一頓。
“三年前淋雨救他的那個人,根本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說完她鬆開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捂著手腕,愣在原地。
三年前?
淋雨?
救他?
我腦子裏亂成一團,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顧聿琛走過來,拉起我的手看了看。
手腕上有兩道月牙形的紅印。
他皺著眉,聲音有點沉。
“疼嗎?”
我搖搖頭。
其實挺疼的。
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溫念初那句話。
她到底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