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聽人說話,總愛掐頭去尾,隻留下自己喜歡的那一句。
與我一同長大的謝珩說:
“你除了會闖禍,也就一張臉還能看。”
我隻聽見,他誇我好看。
他說:
“若不是母親逼我,我才不會娶你。”
我想,他終究還是會娶我。
他說:
“雲舒身子弱,你別總去招惹她。”
我便覺得,他隻是怕我擔上欺負人的惡名。
直到大婚前一個月,我在書房外聽見他與好友說笑。
“一個寄居國公府的孤女罷了,也配做我的世子妃?”
“若不是她手中握著沈家軍的兵符,我根本不會娶她。”
那人問他:
“那你準備如何安置她?”
謝珩淡淡道:
“待兵權到手,給她一座別院養著。”
“她最好哄,隨便說兩句好話,就能騙上一輩子。”
這一次,他說得很慢。
慢到我連一個字都沒辦法漏掉。
我在門外站了許久,低頭看向手中的聖旨。
昨日,陛下問我願不願代替公主遠嫁漠北。
我原本準備拒絕。
如今卻提筆,在末尾添了一個字。
願。
我隻怕漠北不夠遠,隔不開這些年被我錯聽成愛意的敷衍。
......
從宮裏出來時,天正下著雨。
冷雨打在臉上,倒比書房外聽見的那些話輕得多。
回到國公府,我便病了。
再醒來時,唇邊正抵著一顆鬆子糖。
謝珩坐在床邊,眉眼間帶著倦色。
“終於肯醒了?”
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又端起桌上的藥。
“淋場雨便燒成這樣,你除了會給我添麻煩,還會什麼?”
從前聽見這句話,我一定會偷偷高興。
他說我是他的麻煩。
是他的,便很好。
可如今,我第一次把整句話都聽完了。
原來他是真的覺得我麻煩。
藥送到唇邊,我偏過了頭。
謝珩皺眉。
“又嫌苦?”
他拿起那碟鬆子糖,語氣緩了些。
“喝完便給你吃。”
十三歲那年,我染了風寒,怕苦不肯喝藥。
謝珩連夜翻牆出府,為我買了一包鬆子糖,因此被國公罰跪了一夜。
回來時,他膝蓋都直不起來,還不忘把糖塞進我手裏。
“藥苦便吃糖。”
“我總不會讓你一直苦著。”
我信了很多年。
如今糖還是甜的,他卻已經成了讓我覺得苦的人。
“謝珩。”
“嗯?”
“你近來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他吹藥的動作停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口問問。”
我盯著藥碗裏輕晃的倒影。
“若是有一日,你騙了我,會親口告訴我嗎?”
謝珩抬眼看我,眉間已經有了不耐。
“沈明昭,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張了張嘴。
“我隻是想知道——”
“又是為了雲舒?”
他將藥碗重重擱在桌上,濺出的藥汁落在我手背上。
“她身子不好,我平日多照看幾分,礙著你什麼了?”
“還沒成婚,你便整日盯著我身邊的人。將來真進了門,是不是連我同誰說句話都要管?”
我看著手背上那點藥漬,沒有擦。
謝珩見我不說話,語氣稍緩,卻仍像在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隻管安安分分等著成婚,別學旁人爭風吃醋。”
“傳出去,丟的是國公府的臉。”
安安分分等著成婚。
若是從前,我大概又要高興。
至少,他說了會娶我。
可今日,我隻覺得那碗藥真苦。
我還沒有嫁給他,他便已經嫌我礙事,嫌我善妒,嫌我讓他丟臉。
我原本想問的話,忽然沒有問下去的必要了。
門外恰在此時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雲舒的侍女跪在門口,滿臉是淚。
“世子,小姐聽聞沈姑娘病了,心中自責,方才又犯了舊疾。”
“她一直喘不上氣,連藥都喝不進去。”
謝珩起身便往外走。
我看著那碗尚未喝完的藥,輕聲叫住他。
“你方才不是說,要陪我把藥喝完嗎?”
謝珩腳步一頓。
“雲舒的病耽誤不得。”
“你不過淋了場雨,別連這個也要與她爭。”
說完,他便隨著侍女離開了。
房門開了又關,冷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個不停。
我從黃昏等到夜深。
又從夜深等到藥湯徹底涼透。
謝珩始終沒有回來。
從前他答應我的事,無論多晚都會做到。
有一年,他答應陪我守歲,卻被國公拘在書房。
他半夜翻窗進來,肩頭落滿了雪,還得意地衝我笑。
“我說會來,便一定會來。”
那時我以為,他永遠不會讓我空等。
如今才知道,不是他的承諾變了。
隻是值得他守諾的人,已經換了。
我拿起一顆鬆子糖,放進嘴裏。
含了許久,卻隻嘗到滿口苦味。
第二日清晨,謝珩仍沒有露麵。
他隻讓小廝送來一支玉簪,還有一張字條。
上麵是他熟悉的筆跡。
“別鬧了阿昭,等你病好,我帶你去看梅花。”
我看了許久,將字條和玉簪一同放進箱底。
宮裏的內侍恰在此時前來,低聲問我是否已經考慮清楚。
我望著窗外落了一夜的雨,輕聲道:
“勞煩公公告訴陛下。”
“遠嫁之事,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