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侯府做了五十年主母。
鬥過妾室,壓過宗親,送走過不孝子,也扶起過搖搖欲墜的滿門榮耀。
再睜眼,我穿成了傅家夫人。
今天,正是傅家親生女兒被接回來的日子。
客廳裏,傅欣雨攥著舊書包,站得拘謹。
傅夢卻紅著眼,輕聲說:
“姐姐,你別怪媽媽。”
“她隻是怕我身體不好,才讓我繼續住原來的房間。”
“要是姐姐不高興,我可以搬去傭人房。”
傅執皺著眉道:
“傅欣雨,你剛回來就鬧?”
傅欣雨臉色一白:
“我沒有。”
傅夢眼淚掉得更凶:
“哥,別說姐姐了。”
“都是我的錯。”
我放下茶盞。
“確實是你的錯。”
1
茶盞落在紅木茶幾上。
一聲輕響。
客廳瞬間安靜。
傅夢的哭聲卡在喉嚨裏。
我看著她,語氣平靜。
“嘴上說自己委屈。”
“話裏話外卻句句都在說欣雨容不下你。”
“傅家養你二十年,就養出這點心機?”
傅夢的眼淚又湧出來。
“媽,我真的沒有。”
“我隻是怕您為難。”
傅執立刻上前扶住她。
“媽,夢夢不是這個意思。”
我看向傅執。
他是這具身體的兒子。
在外人眼裏,年輕有為。
可現在,他護著一個假千金。
看親妹妹的眼神,像看一個外人。
傅夢低下頭,委屈道:
“媽,您別怪哥哥。”
“我在那間房裏住了二十年。”
“那裏有您送我的每一份生日禮物。”
她說到這裏,哽咽起來。
“我隻是忽然覺得。”
“我好像沒有家了。”
這句話一出,客廳裏的傭人都低下了頭。
傅執眼神更軟。
他看向傅欣雨,語氣壓著不滿。
“欣雨,你是親生的。”
“沒人會搶你的位置。”
“可夢夢陪了我們二十年。”
“你就不能讓讓她嗎?”
傅欣雨攥緊書包帶。
指節泛白。
她小聲說:
“媽,我沒關係的。”
“我可以住別的房間。”
她說得太輕,像是怕自己說重一點,就會被趕出去。
我心口一疼。
這孩子不是不委屈。
她隻是太習慣忍了。
我剛說話,身邊的王媽突然開口,小聲說:
“夫人,夢小姐在那間房住慣了。”
“忽然搬出去,確實可憐。”
“再說了,小雨小姐剛回來。”
“住哪間房,應該也沒那麼講究。”
我笑了。
“好。”
“我剛才一直沒說話。”
“就是想看看,這個家裏還有多少人分不清主次。”
王媽臉色一變。
我慢慢站起身。
“傅夢不懂規矩。”
“傅執不懂親疏。”
“王媽不懂本分。”
“很好。”
傅執皺眉。
“媽,您這話太重了。”
我冷眼看他。
“重嗎?”
“你親妹妹流落在外二十年。”
“今天才回家。”
“你不問她這些年吃過多少苦。”
“不問她有沒有被人欺負。”
“開口就叫她讓。”
“傅執,你是她哥哥。”
“不是傅夢的保鏢。”
傅執臉色漲紅。
“我隻是想家裏和睦。”
我冷笑。
“讓受委屈的人閉嘴。”
“不叫和睦。”
“那叫偏心。”
傅欣雨怔怔看著我。
眼睛一點點紅了。
我朝她伸出手。
“過來。”
她遲疑了一下。
還是慢慢走到我身邊。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
掌心還有薄薄的繭。
“欣雨。”
“主臥旁邊那間房,本來就是給你準備的。”
“你回家了。”
“它自然要迎真正的主人。”
說完,我看向管家。
“把傅夢的東西搬去東邊客房。”
“今日之內,旁邊那間房,不許留下一樣東西。”
管家立刻低頭。
“是,夫人。”
我看向王媽,淡淡道:
“王媽,你拿著傅家的工資。”
“卻替傅夢質疑我的決定。”
“這是背主。”
“傅家容不下背主的下人。”
王媽再不敢說話。
傅夢臉色慘白。
她抬頭看我。
眼裏第一次露出恐慌。
她終於明白。
我不是原來那個對她心軟的傅夫人了。
我也不是來跟她講情分的。
我是來立規矩的。
2.
當天晚上,傅夢搬進了東邊客房。
她沒有再哭鬧。
隻是在經過傅欣雨身邊時,冰冷地看了她一眼。
我看見了。
卻沒有當場發作。
在侯府時,我見過太多這種場麵了。
有些事,慢慢來就好。
第二天一早。
我坐在主位喝粥。
傅欣雨坐在我右手邊吃蒸餃。
她細嚼慢咽,不是裝相,是窮怕了。
傅執坐在對麵,臉色不太好。
想必他又聽了傅夢訴了一夜的苦。
我懶得理他。
剛放下湯匙,傅夢就紅著眼衝了進來。
她手裏攥著一個空信封。
“媽。”
“我的錄取通知書不見了。”
傅執立刻站起來,焦急地問。
“怎麼會不見了?”
傅夢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昨晚我搬東西,太亂了。”
“可能是我自己弄丟了。”
她越是這樣說,傅執越心疼。
他轉頭看向傅欣雨。
“昨晚你去過夢夢房間?”
傅欣雨一愣。
“沒有。”
傅夢立刻道:
“哥,你別問姐姐了。”
“她不是那樣的人。”
傅執臉色沉下來。
“傅欣雨。”
“如果是你拿的,現在交出來。”
“我可以當什麼沒發生過。”
傅欣雨握著筷子的手發緊。
“我沒拿。”
傅執皺眉。
“家裏昨晚除了你,沒有外人。”
“不是你,還能是誰?”
傅欣雨沉默片刻,回答擲地有聲。
“我窮過。”
“可我沒偷過。”
餐廳裏一靜。
我看著她,有些欣慰。
這孩子可以不要房間。
不要衣服。
不要哥哥的偏愛。
但她不認臟。
很好。
這才是我的女兒。
我放下碗。
“既然通知書丟了。”
“那就查。”
傅夢哭聲一頓。
我看向管家。
“調監控。”
管家很快回來。
“夫人,東邊走廊昨晚的監控壞了。”
傅夢咬著唇。
“媽,要不算了。”
“我再想辦法聯係學校。”
“不要因為我,傷了家裏和氣。”
我看著她。
演得不錯。
知道監控壞了。
所以才敢鬧這一出。
可我執掌侯府五十年,我一直知道,內宅裏查事,從來不隻看眼睛。
還要看人心。
我問:
“昨晚誰值班?”
一個叫小桃的女傭站出來。
她有些緊張。
“夫人,是我。”
我淡淡道:
“你看見什麼了?”
小桃咬牙。
“我看見小雨小姐從夢小姐房間出來,手裏拿著一個信封。”
“我看見她把信封塞進了自己的包裏。”
餐廳裏徹底安靜。
傅夢哽咽著問。
“姐姐,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傅執怒極。
“去她房間搜!”
傅欣雨看向我。
眼裏全是慌亂。
“媽,不是我。”
“我真的沒有。”
我握住她冰涼的手。
“我知道。”
“但既然他們要查。”
“那就查幹淨。”
管家帶人去了傅欣雨的房間。
片刻後。
他拿著一個舊帆布包回來。
當著眾人的麵打開。
錄取通知書從裏麵掉了出來。
全場死寂。
傅執臉色鐵青。
“現在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傭人們開始竊竊私語。
“真是看不出來。”
“剛回來就偷東西。”
“外麵養大的,果然規矩差。”
傅欣雨站在那裏。
臉色慘白。
像一片被風吹得快碎掉的樹葉。
她看著傅執。
看著傅夢。
又看向那些議論她的下人。
最後,她看向我。
眼淚終於掉下來。
“媽。”
“我沒有。”
“你信我嗎?”
我走到她身邊。
替她擦掉眼淚。
“信。”
傅欣雨怔住。
下一刻,她死死抓住我的袖子,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我轉身看向眾人。
“剛才議論欣雨的。”
“都站出來。”
沒人敢動。
我笑了笑。
“怎麼?”
“剛才不是很能說?”
我看向小桃:
“你剛才說。”
“你看見欣雨把通知書塞進包裏。”
“在哪裏看見的?”
小桃嘴唇抖了抖。
“在,在小雨小姐房間門口。”
我看向管家。
“欣雨房間門口能看見裏麵的書桌嗎?”
管家立刻道:
“看不見。”
我繼續問:
“那你是怎麼看見她把通知書塞進包裏的?”
小桃臉色發灰。
“我,我記錯了。”
“是在她關門的時候......”
我打斷她。
“傅家的門是實木門。”
“你隔著門能看見屋裏?”
小桃撲通一聲跪下。
“夫人,我真的看見了!”
我看向管家。
“通知書拿去封存。”
“報警。”
“查指紋。”
3.
小桃猛地抬頭。
“夫人!”
我眼神冷下去。
“偷竊,誣陷,偽證。”
“加在一起,夠判你幾年了。”
小桃渾身發抖,用求救的眼神看著傅夢。
我轉頭吩咐管家。
“查小桃的家裏人。”
“然後,查傅夢名下基金會最近的支出。”
傅夢猛地抬頭。
“媽,您懷疑我?”
我淡淡道:
“不是懷疑。”
“是查。”
傅夢的眼淚落得更快。
“我不是親生的,查我也是應該的。”
傅執又心軟了。
“媽,夠了。”
“夢夢已經很難受了。”
我冷冷看他。
“她難受。”
“所以欣雨就活該被罵小偷?”
傅執一噎。
很快,管家帶著資料回來。
“小桃母親上周住院。”
“手術費三十萬,源頭是夢小姐基金會名下的公益賬戶。”
傅夢臉色白了。
“那是基金會正常捐助。”
我點頭。
“正常捐助。”
“所以更要查清楚。”
我看向小桃。
“你母親的手術費是傅夢幫你出的?”
小桃跪在地上,嘴唇哆嗦。
“我......”
我繼續道:
“你說實話。”
“我隻追究主謀。”
“你若繼續攀咬欣雨。”
“就跟主謀一起進去。”
“你母親還躺在醫院。”
“你自己想。”
小桃徹底崩潰了。
她哭著磕頭。
“夫人,夢小姐說隻要我把通知書放進小雨小姐包裏。”
“就幫我媽付手術費。”
傅夢尖聲道:
“你胡說!”
小桃哭著拿出手機。
“我有聊天記錄。”
傅夢很謹慎。
聊天記錄裏隻有幾句含糊的話。
“東西放好。”
“別讓人看見。”
“隻要她走了,你媽的病不用擔心。”
可已經夠了。
我看向傅夢。
她臉色慘白。
卻還在哭。
“哥,你信我。”
“我真的沒有想害姐姐。”
“我隻是怕姐姐回來以後,你們都不要我了。”
傅執看著她的眼淚,徹底僵住了。
我緩緩開口。
“傅夢。”
“你怕,就要把真正沒家二十年的欣雨,再趕出去一次?”
傅夢哭聲一滯。
我看向傅執。
“還有你。”
“到現在還想替她找理由?”
傅執聲音發啞。
“媽,夢夢確實錯了。”
“可她隻是害怕。”
“事情沒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我把傅欣雨拉到身邊。
“她剛回家一天。”
“就被親哥哥罵是小偷。”
“被傭人指指點點。”
“你告訴我。”
“要怎麼挽回?”
傅執臉色發白。
我一字一句道:
“傅執。”
“你怕的不是傅夢難過。”
“你怕的是承認自己錯了。”
傅執徹底說不出話。
客廳死一般安靜。
這時,傅欣雨抬頭看向傅夢。
眼眶還紅著。
可聲音很穩。
“你的央美通知書,對我沒有用。”
她從舊書包裏拿出一個信封。
“我的學校已經定了。”
“清北大學。”
“全額獎學金。”
傭人們看見通知書上的校徽,眼神都變了。
傅夢僵在原地。
她費盡心思設計了一場大戲。
可傅欣雨一句話,就把她所有算計踩得粉碎。
我握住傅欣雨的手,欣慰地笑道。
“好孩子。”
我看向眾人。
“傅夢今日內交出名下所有傅家股份。”
“基金會暫停運行,全部查賬。”
“王媽和東院所有傭人,重新審查。”
“小桃開除。”
“但今日之事,我暫時不報警。”
傅夢眼底閃過一絲僥幸。
我看見了。
卻隻當沒看見。
認親宴在即。
現在把她趕出去。
外麵隻會說我苛待養女。
說我的女兒欣雨心胸狹隘。
她既然這麼愛演受害者。
那我就給她一個台子。
看她還能唱出什麼戲。
4.
之後半個月,傅家安靜了許多。
傅欣雨開始慢慢適應這個家。
品牌方送來一排衣服時。
她隻挑了最不起眼的兩件。
我問她為什麼。
她低頭摸著裙擺。
小聲說:
“太貴了。”
我心裏一酸。
上一世,我也有過一個嫡長女。
她從小金尊玉貴。
摔碎一屋子瓷器,也沒人敢說半句。
可我的欣雨。
明明是傅家親生女兒。
連穿一件衣服,都舍不得。
我把那排衣服全留下。
“媽媽會給你買更多更好的衣服。”
傅欣雨看著我。
眼睛又紅了。
她好像總是不敢相信。
有人會這樣堅定地給她撐腰。
傅執也被我扔去上反詐課。
什麼時候能明白事理了,再去公司上班。
至於傅夢。
她成了東院的透明人。
不鬧。
不哭。
也不下樓吃飯。
我心中明了。
傅夢不是安分了。
她是在等。
等翻身的時機。
果然,認親宴前兩天。
她把秦厲帶回了傅家。
秦厲是秦家二公子。
兩家原本定過婚約。
秦家做房地產和能源。
手裏正握著傅家城西項目的一部分資金。
這個項目下周簽補充協議。
秦家若臨時撤資。
傅氏少說損失八個億。
傅夢挽著秦厲的胳膊進門。
“媽,秦厲哥哥說想來看看您。”
秦厲朝我微微頷首。
“傅太太。”
“貿然上門,打擾了。”
我微笑著說。
“坐。”
秦厲坐下後,目光落在了傅欣雨身上。
傅欣雨正坐在沙發邊看書。
穿著一條藕荷色長裙。
頭發鬆鬆挽著。
脖頸纖細,氣質幹淨。
秦厲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他笑著開口。
“傅太太。”
“我今天來,是替夢夢說幾句公道話。”
傅夢乖順地坐在他身邊。
秦厲語氣溫和。
“外界也一直認夢夢是傅家大小姐。”
“您突然收回她的股份。”
“又要大辦認親宴。”
“這事傳出去,不太體麵。”
我端起茶。
“繼續。”
秦厲笑意更深。
“城西項目,下周就要簽補充協議。”
“我父親的意思是。”
“傅家的家事,最好不要影響合作。”
傅執臉色微變。
傅欣雨也抬起頭。
她不懂項目。
但她看懂了傅執的臉色。
秦厲繼續道:
“秦家可以繼續合作。”
“但前提是,我娶的人,必須是傅家大小姐。”
傅欣雨站起來。
她以為,自己又成了這個家的麻煩。
她看向我,聲音很輕。
“媽。”
“要不認親宴先不辦了。”
“我不想因為我,讓傅家損失項目。”
我心疼地看著她。
這孩子到現在還在想。
是不是自己拖累了別人。
秦厲卻忽然笑了。
“當然,還有一個更體麵的辦法。”
秦厲的目光再次落到傅欣雨身上。
他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更值錢的貨物。
“既然傅欣雨小姐才是傅家親生女兒。”
“我願意娶傅家大小姐,傅欣雨小姐為妻。”
傅夢臉上的笑僵住。
“厲哥哥?”
秦厲語氣依舊溫和。
可說出來的話,惡心得讓人反胃。
“夢夢,你隻是養女。”
“我要娶的,是傅家的親生女兒。”
“你配不上我了。”
傅欣雨臉色瞬間白了。
傅夢更是渾身發抖。
她請來的靠山。
轉頭就要踩著她,去換另一個籌碼。
我慢慢放下茶盞,抬眼看著秦厲。
上一世,也有人對我說女人隻是聯姻的物件。
後來。
他的墳頭草有三丈高。
我笑了笑。
“秦公子。”
“你剛才說。”
“你要娶我的欣雨?”
秦厲還沒察覺危險。
他點頭。
“是。”
我看著他。
一字一句道:
“那你有沒有問過自己。”
“你配嗎?”
秦厲臉色一沉。
“傅太太,城西項目還在秦家手裏。”
我笑了笑。
將一份文件丟到他麵前。
“現在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