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生得纖細,胸前卻比尋常女子豐盈許多。
稍合身些的衣裙穿在身上,都要被人說一句狐媚。
賞梅宴那日,旁人問起我的婚事。
有人笑著看向謝知聿,說我們青梅竹馬,已有婚約。
他隻掃了我一眼,連忙否認。
“她這般模樣,娶回家隻會敗壞門風。”
“謝家的主母,不能如此輕佻。”
婚約就此作罷。
此後無論寒暑,我都將領口扣得嚴嚴實實,走路也總含著胸。
後來宮中設宴,我的發簪掉在禦花園裏。
我彎腰尋找時,謝知聿恰好陪皇子議事歸來。
他脫下外袍扔到我身上,眼底卻滿是譏誚。
“知道自己生得招眼,還故意搔首弄姿做甚?”
“你若實在想嫁我,我可以納你為妾。”
“但你進門以後,不許再穿成這樣招搖。”
我剛要告訴他,我從未想過嫁他。
謝知聿便匆匆離開,奉旨治理水患,離京前讓人送來納妾書。
半年後,謝知聿治水有功,風光回京。
他帶來聘禮,聲稱願不計前嫌,納我進門。
母親抬手指向門外綿延半條街的紅妝。
“謝大人慎言。”
“小女今日嫁太子,勞駕讓一讓,莫讓你這幾箱破爛,擋了東宮迎親的路。”
“你倒回來得巧,正好能喝上一杯喜酒。”
......
謝知聿離京第三日,謝老夫人便帶著六名婆子進了聞府。
兩口箱子被抬進正廳。
箱中一邊是灰白、靛青的寬大衣裙,一邊是厚厚一摞《女誡》和妾室規訓。
謝老夫人抿了一口茶,目光在我胸前停了停。
“知聿肯納你,是念著兩家多年的情分。”
“往後這些輕薄顏色便不要穿了,省得進門後給他招惹閑話。”
母親臉色一沉。
“老夫人是不是弄錯了?”
“我家拂霜從未答應做妾。”
謝老夫人像是聽見了什麼孩子氣的話,笑著搖頭。
“她鬧脾氣,你這個做母親的也跟著糊塗?”
“知聿是答應迎娶禮部尚書府的蘇令儀,那是因為令儀端莊持重,擔得起謝家主母的位置。”
“拂霜若懂事些,等知聿治水歸來,便從側門抬進去。”
我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
幼時謝母曾親手量過我的腕骨,說等我及笄,便把謝家祖傳的白玉鐲交給我。
謝知聿也曾站在一旁,嫌棄地說我手腕太細,戴什麼都容易掉。
那時我隻聽出親昵,從未想過,他口中的婚約卻換來一個妾位。
謝老夫人又讓婆子取出一張紙。
上麵列著我入府後每日晨昏定省的時辰,連何時替蘇令儀奉茶都寫得清清楚楚。
“明日起,你到謝府學規矩。”
“知聿不在京中,我替他管教你。”
母親氣得站起身,我卻先一步按住她的手。
我把謝知聿送來的納妾書取出,連同那兩箱東西一起推回去。
“勞煩老夫人帶回去。”
“我不會進謝家,也不會做妾。”
謝老夫人的笑容淡了。
“你被知聿當眾退婚,京中還有哪戶體麵人家敢要你?”
“謝家肯給你一處容身之所,你該感恩才是。”
胸口像被細針紮了一下。
我望著她,一字一句道:“縱使終身不嫁,我也不會進謝家。”
謝老夫人拂袖而去。
臨出門前,她命管事快馬傳信,把我拒絕學規矩的事一五一十告訴謝知聿。
母親看著滿地箱籠,紅著眼問我是不是難受。
我搖了搖頭,叫青箬將從前謝知聿送來的東西全找出來。
一隻木鳥,一方舊硯,兩枚褪色的平安結。
東西不值錢,我卻珍藏了十幾年。
青箬捧著匣子,小心問道:“姑娘,這些也要還嗎?”
我摸了摸那隻木鳥歪斜的翅膀。
十二歲那年,謝知聿磨破手指替我刻了它。
他說木鳥飛不走,會一輩子陪著我。
原來不值錢的承諾,最容易說出口。
我合上匣子。
“先收起來吧。”
“等他回來,一並還清。”
三日後,謝知聿的回信送到聞府。
薄薄一頁紙,隻寫了幾行字:
你這樣的名聲,除了我,不會再有人願意娶你。
隻要你肯向祖母認錯,妾位仍舊給你留著。
信使見我許久不語,笑著補了一句。
“謝大人五日後回京複命。”
“他讓姑娘親自去城門口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