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有囤積癖。
快遞盒舍不得扔,超市小票都按日期裝訂。
傅宴禮嘴上說我是隻叼破爛築窩的金絲雀,轉頭卻把半山別墅的地下室全劃給我。
“囤吧,你囤得下,我就養得起。”
六年裏,他送我的四十七隻包、十九塊表,我一個沒拆,全都原盒原膜碼在恒溫櫃裏。
他以為我舍不得用,是愛慘了他。
其實我隻是怕。
十歲那年,我家老房被強拆。
我媽拿不出產權證據,所有人都說,我們從沒在那裏住過。
寒冬臘月,我們被趕出家門,一分錢賠償都沒拿到。
從那以後,我堅信,東西扔了,就沒人相信它存在過。
直到傅宴禮身邊多了個推崇斷舍離的女助理。
她叫來三輛垃圾車,從地下室的雜物區開始清理。
我媽留下的舊鐵盒被扔進壓縮機時,我撲過去攔。
傅宴禮卻一把拽住我。
“阿棠,別鬧,學學人家,活得清爽一點。”
所有人都等著看我為一堆破爛發瘋。
我卻打開二手平台,估算了一下恒溫櫃裏那些從未拆封的包和表。
突然發現,我囤下的從來不隻是破爛。
還是足夠我離開傅宴禮,安穩過完下半輩子的安全感。
.....
垃圾壓縮機停下後,我盯著黑洞洞的進料口看了很久。
許清禾拿著清理清單走過來。
“沈小姐,今天隻是第一批。”
“地下室剩下的紙箱、票據和過期紀念品,我會在三天內處理完。”
我轉頭看向傅宴禮。
“包括恒溫櫃裏的包和表?”
傅宴禮正在擦我手上的汙漬。
剛才撲向垃圾車時,我手掌蹭破了一塊皮。
他低著頭,動作耐心:
“那些是我送你的,當然不動。”
我沒抽回手。
“送了就是我的?”
傅宴禮抬起眼,似笑非笑。
“怎麼,怕我哪天破產,回來找你討債?”
“傅宴禮,我問你,送我的東西,你會不會收回?”
大概是我語氣太認真,他也收了笑。
“不會。”
“都送進你手裏了,砸了、燒了、賣了,全隨你。”
許清禾站在旁邊提醒。
“傅總,那些藏品有幾件已經升值很多了。”
“那也是阿棠的。”
傅宴禮握著我的手腕,把創可貼壓平。
“她想留著就留著,想賣就賣。”
“我養她六年,不至於連這點東西都舍不得。”
他說得坦蕩又漂亮。
仿佛剛才攔住我,不讓我搶回母親遺物的人不是他。
我點開手機錄音,把進度條停在他說“想賣就賣”的位置。
然後撥通了昨天聯係過的二奢機構。
“現在可以上門嗎?”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沈女士,您是要複核估價?”
“不複核。”
“打包,全賣。”
傅宴禮怔了一瞬,隨即低笑出聲。
他把西裝外套披在我肩上,順手揉了揉我的頭。
“終於舍得了?”
“早知道清禾這麼管用,我該早點把她調過來。”
許清禾也笑了。
“沈小姐願意邁出第一步就好。”
“囤積是一種心理依賴,隻要體會過放手的輕鬆,以後就不會再被物品綁架了。”
我沒有解釋。
下午三點,鑒定師帶著七個人上門。
四十七隻包,十九塊表,全部當場驗貨。
包裝膜被拆開的聲音接連響起。
從前光是看見別人碰一下盒角,我都能失眠整夜。
現在我坐在旁邊,一隻接一隻地簽交割單。
傅宴禮靠在地下室門邊看我。
他大概真的很高興。
中途還讓人送來我喜歡的栗子蛋糕,又俯身喂了我一口。
“這就對了。”
“舊的賣掉,我再給你買新的。”
我避開第二口。
“不用了。”
“跟我客氣什麼?”
他替我擦掉唇角的奶油,語氣縱容。
“你想改掉囤東西的習慣,我支持。”
“但不能因為清東西,就委屈自己。”
晚上八點,最後一隻腕表被帶走。
兩千七百八十萬轉進我的新賬戶。
我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
原來安全感不一定要占滿整個地下室。
它也可以安安靜靜躺在賬戶裏。
不生鏽,不發黴,更不會被誰叫來三輛垃圾車,一口氣全拉走。
我把兩千萬存成定期。
五百萬買了短期國債。
剩下的錢拆進三張卡裏。
一張生活。
一張醫療。
一張緊急備用。
許清禾看見空掉的恒溫櫃,露出滿意的神情。
“沈小姐,明天我們可以繼續清理票據了。”
“好。”
我答應得很痛快。
她不知道,那些票據我已經全部掃描存檔。
傅宴禮也不知道,我剛簽下一套房子的租賃意向書。
城南舊街,一樓帶院子,還有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儲物室。
我現在什麼都有了。
隻差那個鐵盒。
深夜,我拿到物業發來的監控。
三輛垃圾車裏,隻有兩輛去了壓縮站。
裝走鐵盒的那一輛,在半路換過車。
我把車牌截圖放大。
隨後新建了一份表格。
第一欄,存款。
第二欄,住處。
第三欄,證件。
第四欄,母親的鐵盒。
文件標題隻有五個字。
離開準備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