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日一早,宮裏來了人。
兵部查出一筆舊年軍餉的虧空。
恰好十七萬兩。
正是我嫁進侯府前,陸家欠下的數目。
公公早已病逝,當年經手的人隻剩陸承安。
若賬目坐實,他的仕途算是走到頭了。
陸承安在書房來回踱步,姐姐哭得眼睛通紅。
父親和母親也匆匆趕來。
一屋子人看著我,誰都沒先說話。
最後,還是父親將一張認罪書推到我麵前。
“明微,你簽了吧。”
我低頭看了一眼。
認罪書上寫著,是我為了填補娘家虧空,私自挪用侯府銀兩,又偽造兵部賬冊。
罪名不算輕。
但我是內宅婦人,又身懷有孕,最多流放三年。
換成陸承安,便是革職、抄家,甚至入獄。
“爹,這筆賬發生在我嫁進來以前。”
父親咳了一聲。
“衙門看的是證詞,不是時間。”
“隻要侯府上下都說賬本是後來改的,此事便能說通。”
我抬頭看向陸承安。
“你也想讓我認?”
他走到我身邊,半蹲下來。
“明微,隻是暫時委屈你。”
“我已經托人打點好了,不會真讓你去流放。”
“等風頭過去,我便接你回來。”
“若接不回來呢?”
他皺眉。
“別總把事情往最壞處想。”
我笑了一下。
他讓我從妻變成妾,讓孩子認姐姐為母,讓我替他頂罪。
最後還怪我不夠樂觀。
姐姐握住我的手。
“妹妹,這事本來不該由你承擔。”
“可承安不能出事。”
“侯府若倒了,你腹中的孩子也沒有好日子過。”
母親在旁邊抹淚。
“你姐姐說得對。”
“女人這輩子,靠的不就是夫家嗎?”
“你幫承安渡過這一關,他以後總會記你的好。”
我嫁進侯府那日,他們也是這麼說的。
替姐姐養好孩子,陸家會記我的好。
賣掉莊子,陸承安會記我的好。
替侯府受盡白眼,陸家上下都會記我的好。
可人的記性太差。
好處到手,恩情便過期了。
“我簽。”
我提筆寫下名字。
陸承安明顯鬆了口氣。
“明微,我就知道你最懂事。”
我吹幹墨跡,抬眼看他。
“我有個條件。”
“你說。”
“把婚書還給我。”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
姐姐的手指陡然收緊。
陸承安也變了臉色。
“要婚書做什麼?”
“留個念想。”
他盯著我看了片刻,忽然走到書架前,從暗格中取出婚書。
我伸手去接。
他卻直接把婚書丟進炭盆。
火苗一下躥了起來。
“做了貴妾,留著正妻的婚書不合規矩。”
“燒了也好,免得你總放不下從前。”
紅紙很快卷成焦黑的一團。
三年前,他在婚書上簽下名字,說此生絕不負我。
三年後,他親手把這句話燒了。
“這樣夠幹淨了嗎?”
我問。
陸承安以為我在賭氣,伸手來抱我。
“等雲柔情緒穩定,我會多陪你。”
“我還是那句話,這個家離不開你。”
我後退一步。
“侯府離不開的,是我的嫁妝、名聲和這條命。”
“不是我。”
我轉身離開書房。
身後傳來父親的嗬斥。
“不過燒張紙,你擺臉色給誰看?”
我沒有回頭。
出了侯府,我先去了一趟大理寺少卿府。
那位少卿曾欠我外祖父一條命。
我將這些年收起來的舊賬、借據和軍餉流向一並交給他。
“明日之後,再打開。”
他神色凝重。
“你想清楚了?”
“想了三年。”
離開時,我又繞進城南一條窄巷。
巷子盡頭住著個替人處理臟事的醫婆。
我把最後一隻玉鐲放到她麵前。
“我要一副見血封喉的藥。”
她打量著我的肚子。
“你這是要殺誰?”
“我自己。”
醫婆臉色微變。
“姑娘,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
“有。”
我將玉鐲推到她麵前。
“隻是你沒走到我這裏。”
傍晚,我帶著藥回府。
院中張燈結彩,人人都在為姐姐明日的歸府禮忙碌。
沒人問我去了哪裏。
我站在牆前,刻下第三道痕。
明日,不必再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