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這一巴掌，是還給你的

城郊，破舊倉庫。

灰塵在昏暗的燈光下跳動，空氣中彌漫著廉價機油和木材腐爛的味道。

沈知意坐在簡陋的折疊椅上，左手捏著炭筆，一遍又一遍地在廢紙上勾勒。

“沈知意，你就住在這種垃圾堆裏？”

一道尖銳且充滿惡意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大門被推開，白沁踩著昂貴的細高跟，嫌棄地提著裙擺，像是一隻誤入貧民窟的白天鵝。

沈知意手尖一頓，沒抬頭，聲音冷得像冰：“滾出去。”

“別這麼大火氣嘛，我是來給你送溫暖的。”

白沁走到沈知意麵前，看著那張滿是劃痕的舊畫桌，又掃過沈知意那隻纏滿繃帶、死氣沉沉掛在胸前的右手，眼底的快意幾乎藏不住。

“阿崢聽說你抵押了沈家的股份，特意讓我來看看你。他說，如果你實在活不下去了，可以回傅家當個刷碗的傭人，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他會給你口飯吃。”

沈知意放下炭筆，抬眼看向她。

“傅崢讓你來的？”

“不然呢？阿崢現在恨不得你立刻消失，要不是怕你死在大街上壞了傅家的名聲，他連看都懶得看你一眼。”

白沁一邊說，一邊伸手去翻桌上的畫稿。

當她看到那幾張線條狂亂、透著陰森美感的左手草圖時，先是一愣，隨即嗤笑出聲。

“這畫的是什麼？鬼畫符嗎？沈知意，你的右手廢了，現在連審美都變得這麼惡心了？”

她抓起其中一張畫稿，當著沈知意的麵，慢條斯理地撕成碎片。

“這種垃圾，留在世上也是丟人現眼。”

紙屑像雪花一樣落在地上。

沈知意站起身，目光死死盯著白沁腳下的紙屑。

那是她練了整整一個通宵，才勉強找回的一絲手感。

“撿起來。”沈知意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說什麼？”白沁掏了掏耳朵，笑得花枝亂顫，“沈知意，你還沒清醒嗎？你現在不是傅太太了，你隻是個右手殘廢的窮光蛋！”

她說著，目光落在桌角一個敞開的顏料罐上。

那是一罐頂級的朱砂原礦顏料，色澤紅得滴血。

白沁眼底閃過一絲陰狠，伸手就去抓那個罐子：“這種好東西，你也配用？”

“別碰它！”沈知意厲聲喝道。

白沁哪裏肯聽，她不僅要碰，還要毀掉。

她抓起顏料罐，作勢要往沈知意身上潑。

可就在指尖觸碰到罐口邊緣的紅色粉末時，白沁的臉色突然變了。

一股鑽心的刺癢感瞬間從指尖蔓延開來，緊接著，她的手背迅速浮現出一片細密的紅疹。

“啊！這什麼東西！”

白沁驚叫一聲，手一鬆，罐子砸在地上，朱砂粉末灑了一地。

她拚命揉搓著手背，原本白皙的皮膚此刻變得紅腫不堪，看起來極其可怖。

沈知意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朱砂過敏？

她記得很清楚，白沁以前說過，她最喜歡的顏色就是正紅色，甚至還親手畫過幾幅朱砂底色的畫送給傅崢。

一個對朱砂嚴重過敏的人，怎麼可能親手畫朱砂畫？

沈知意心中冷笑，麵上卻絲毫不顯。

“沈知意！你竟敢害我！”白沁疼得眼淚直流，揚起另一隻手就朝沈知意臉上扇去。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被打的不是沈知意，而是白沁。

沈知意雖然右手廢了，但她的反應極快，左手順勢一記耳光，狠狠甩在了白沁的側臉上。

力道之大，直接將白沁扇得原地轉了半圈，重重撞在畫架上。

“你……你打我？”白沁捂著臉，滿眼不可置信。

“打的就是你。”

沈知意走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冷冽如刀。

“第一，我不欠傅家什麼，離婚協議簽了，我們兩清。”

“第二，這是我的工作室，沒請你來。”

“第三，”沈知意指了指地上的紙屑，“弄壞了我的東西，這一巴掌是利息。”

“沈知意！你找死！”

白沁尖叫著要撲上來，卻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沁沁！”

傅崢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一進門，就看到白沁跌坐在地上，臉頰紅腫，手背上全是恐怖的紅疹，正哭得泣不成聲。

而沈知意站在一旁，表情冷漠得像個局外人。

傅崢心頭的怒火瞬間被點燃，幾步衝過去將白沁扶起來。

“怎麼回事？”

“阿崢……我好心來看看知意姐，想幫幫她，可她……她不僅打我，還在顏料裏下毒害我！”

白沁哭得渾身發抖，指著灑了一地的朱砂，“你看我的手，好疼啊阿崢……”

傅崢低頭看了一眼白沁的手背，瞳孔驟縮。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著沈知意，眼中的厭惡幾乎化為實質。

“沈知意，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火災的事還沒讓你清醒嗎？你現在竟然變得這麼惡毒！”

沈知意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可笑。

“我惡毒？”

“難道不是嗎？沁沁對朱砂過敏，你明知道這一點，還故意把朱砂灑在地上害她！”

傅崢的聲音在大廳裏回蕩。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他知道白沁朱砂過敏？

那白沁送給他的那些畫……

沈知意看著傅崢憤怒的臉，隻覺得胸口那股壓抑了三年的情緒，徹底消散了。

沒必要解釋。

跟一個瞎了眼的人，解釋什麼都是多餘。

“是，我就是故意的。”

沈知意直視著傅崢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我不止想讓她過敏，我還想讓她這張虛偽的臉徹底爛掉。傅崢，你滿意這個回答嗎？”

“你！”

傅崢氣得臉色鐵青，猛地抬起手。

沈知意不躲不閃，甚至還往前走了一步，將臉湊到他麵前。

“打啊。”

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壓迫感。

“這一巴掌下去，我們之間最後那點情分就徹底斷了。傅崢，你敢嗎？”

傅崢的手僵在半空。

看著沈知意那雙死寂的眼，他心裏不知為何，竟漏跳了一拍。

那種感覺，就像是某種極度珍貴的東西，正在從他的指縫中飛速流逝，任憑他怎麼抓也抓不住。

“阿崢……我好難受……”白沁虛弱的呻吟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傅崢收回手，厭惡地看了沈知意一眼。

“沈知意，你真是無可救藥。”

他抱起白沁，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聲音冷得刺骨。

“封殺令我已經下達了。從今天起，國內不會有任何一家畫廊敢收你的畫，也不會有任何一家顏料商敢賣東西給你。”

“離了傅家，你連一張紙都買不起。”

“我會看著你，在這堆垃圾裏慢慢腐爛。”

大門被重重甩上，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倉庫再次恢複了死寂。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著滿地的朱砂粉末和被撕碎的畫稿，緩緩蹲下身。

她一張一張地撿起那些紙屑。

右手又開始疼了，鑽心剜骨的疼。

但她的左手，卻握得越來越緊。

“沈小姐。”

林舟推開側門走了進來，看著滿地的狼藉，眉頭緊鎖。

他彎腰撿起一張被揉皺的草圖，那是沈知意昨晚畫的《重生》初稿。

雖然隻是寥寥幾筆，但那股破繭而出的淩厲感，連他這個外行都感到心驚肉跳。

“傅崢帶她走了？”林舟問。

沈知意點頭，聲音冷淡：“幫我把地上的朱砂收起來，別浪費了。”

“沈小姐，傅崢的封殺令生效了，剛才有三家顏料商打電話來，取消了我們的訂單。”

林舟有些擔憂地看著她，“如果買不到專業的畫材，您的左手訓練會受很大影響。”

沈知意坐回折疊椅上，用左手重新拿起炭筆。

“國內買不到，就去國外買。”

她抬頭看向林舟，眼神裏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林舟，聖德堡那邊有回音了嗎？”

林舟從懷裏掏出一封精致的黑色燙金邀請函，遞到沈知意麵前。

“剛收到郵件。聖德堡藝術展的組委會主席看過您發過去的草圖，他們非常震驚。”

“主席親口說，這是他近十年來見過的，最有靈魂的作品。”

林舟頓了頓，語氣變得激動起來。

“他們不在乎沈知意是誰，他們隻想要‘S’的畫。”

“而且，他們邀請您參加下個月的聖德堡國際拍賣會，作為本屆的特邀藝術家。”

沈知意接過邀請函，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燙金的字母“S”。

“回信給他們。”

“就說，畫可以給，但我要他們答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沈知意嘴角微勾，眼神冰冷。

“下個月的拍賣會，我要在國內同步直播。”

“我要讓傅崢親眼看著，他口中那個‘買不起一張紙’的廢物，是怎麼站在他永遠觸碰不到的高度，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林舟看著沈知意，這一刻，他覺得眼前的女人變了。

不再是那個溫順如水的傅太太，而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帶著嗜血的寒芒。

“我明白了，這就去辦。”

林舟剛要轉身，突然停住腳步，指了指桌角的一疊廢紙。

“沈小姐，這些廢稿……”

“燒了。”

沈知意頭也不回地開口，“以後，我不會再畫任何溫婉的東西。”

林舟點點頭，在離開前，他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沈知意正在畫的那張紙。

在那狂亂的線條中心，似乎畫著一個人的背影。

孤寂、決絕，卻帶著一種毀滅性的美感。

那是沈知意自己。

此時，傅氏私立醫院。

傅崢守在病床邊，看著醫生給白沁處理手背上的紅疹。

“傅先生，白小姐這是嚴重的過敏反應，幸好送來得及時。”醫生擦了擦汗，“這種朱砂顏料裏含有微量的重金屬，對過敏體質的人來說非常危險。”

傅崢皺眉：“她以前不是經常畫朱砂畫嗎？”

白沁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虛弱地睜開眼，眼眶紅紅的。

“阿崢……那些畫，是我忍著痛畫給你的。隻要你喜歡，我受點苦沒關係的。”

傅崢看著她蒼白的臉，心頭的疑慮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的躁動。

他想起沈知意剛才掌摑白沁時的樣子。

狠絕、冷酷，沒有半分留戀。

以前的沈知意，連踩死一隻螞蟻都要難過半天。

是什麼讓她變成了現在這樣？

“傅總，出事了。”

助理匆匆推門而入，臉色極其難看。

“什麼事？”

“海外藝術論壇上，那個沉寂了三年的神秘畫家‘S’，突然更新了動態。”

助理顫抖著將平板電腦遞到傅崢麵前。

屏幕上，是一張名為《焚》的半成品草圖。

畫中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火光中隱約可見一隻被砸斷的右手，線條淩厲如刀，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恨意。

配文隻有一句話：

【餘生已盡，從地獄歸來。】

傅崢看著那張畫，瞳孔猛地一縮。

那線條的走向，那種獨特的光影處理方式……

為什麼讓他有一種強烈的既視感？

就在這時，他腦海中突然劃過沈知意書房裏被他揉碎的那張畫稿。

那種如出一轍的瘋狂氣息。

“不可能……”

傅崢猛地站起身，聲音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

“去查！去查‘S’在海外的所有注冊信息！”

“還有，去查沈知意這幾天到底去了哪裏，見了什麼人！”

病床上，白沁看著傅崢失魂落魄的樣子，藏在被子裏的手死死攥緊。

沈知意，你不是廢了嗎？

為什麼你走了，還要陰魂不散地纏著阿崢！

而此時的倉庫畫室。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傅氏集團高聳入雲的大廈，左手輕輕撫過右手冰冷的石膏。

“傅崢，封殺令隻是個開始。”

她緩緩閉上眼，唇角溢出一聲輕嘲。

“真正的遊戲，現在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