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前蘇家珠場收養孤兒,唯一的條件是水性好。
我自幼長在江邊,順利入選。
十年春秋,蘇淮遠日日陪我苦練憋氣深潛,將我培養成了最好的采珠女。
長年相伴互生情愫,可他絕口不提娶我。
隻說身份有別,父母之命難違。
直到我能憋氣獨下百丈深海那日,蘇淮遠激動地攥住我的手。
“宮裏傳來消息,太後病重需千年珊瑚入藥,如今唯有你能取來。”
“隻要采回珊瑚,我便求太後賜婚,七夕娶你為妻。”
千年珊瑚長於深海暗處,擅采者十死無生。
但為了和他相守,我依然搏命下海。
誰知剛上岸,蘇淮遠立刻搶過珊瑚遞給隨從。
“快拿去給汐柔熬藥,今日是她續命的最後期限,晚一刻都救不回來了!”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略有歉疚:
“我怕你不拚盡全力,隻好拿太後賜婚騙你。”
“不過你放心,等汐柔過門,我便納你為妾,從此再不受采珠之苦。”
一顆心如墜深淵。
原來過往十年,我不過是他為心上人續命的棋子。
既如此。
那這株以命換來的珊瑚,全當償還他的收養之恩了。
......
凜冽海風刮過濕透的衣裳,鑽入骨髓的冷。
心口也跟著銳痛。
我早該明白的。
千紅葬礁,海民們談之色變的險地。
礁底累累屍骨。
蘇淮遠若真在乎我,又怎會讓我去冒這送命的風險?
怪我,癡心妄想。
“看這品相,是長足了千年的珊瑚。”
“太好了,汐柔的病有救了!”
蘇淮遠喜形於色。
卻沒留意到薄如利刃的珊瑚枝棱上,還沾著我的血。
陣陣寒栗席卷而來。
我抬臂抱緊自己,環顧四周。
深潛後的人回到岸上,身上水分會瞬間被海風吹幹。
所以隨時都有失溫暴斃的風險。
之前蘇淮遠都會親自為我準備好熱毛皮和厚麻布。
隻等我上岸,便趕緊幫我裹上。
生怕遲了片刻。
但這次。
他所有心神,都被那株能救他心上人的珊瑚牽動著。
竟忘了為我準備。
眼前陣陣發黑。
我終於支撐不住,力竭倒地。
拚著最後一絲清醒,爬著去拉蘇淮遠的袍角。
上下牙關凍得打顫,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事關汐柔性命,我還是得親自送去才放心。”
蘇淮遠抬步,卻覺衣袖一緊。
垂下眼,他看見我手臂腰腹處,全是被礁石劃開的深長傷口。
十餘天連著下海,傷處已被海水泡得潰爛。
蘇淮遠眼裏閃過不忍。
神色激烈掙紮片刻,最終,一咬牙把袍角從我手裏拽回。
帶著歉意說:
“紅綃,你先回去讓醫工治傷。”
“回頭我讓人送補品給你。”
說完他小心翼翼捧著珊瑚上了馬車。
再沒回頭看我一眼。
最後,還是同在珠場幹活的葛大娘找過來,紅著眼將昏迷的我帶回了棚屋。
夢裏,十年嚴酷訓練走馬燈般上演。
為了適應海中低溫,蘇淮遠讓我四季都用冰水泡身。
因為傷了血海,我的月事至今沒來,大夫說我恐終生難孕。
還要腰係百斤巨石,在水底閉氣潛遊。
第一次下海,我險些被亂流卷走屍骨無存。
蘇淮遠看著驚魂不定的我。
隻淡漠說了一句:“紅綃,再下一次。”
他說,隻有成為最好的采珠女,他才有和蘇家長輩求娶我的籌碼。
於是我咬牙堅持了十年。
落下一身陳年傷病。
可想到蘇淮遠,我又覺得一切都值得。
誰知卻是他十年蓄謀已久的一顆棋子。
就像曾經在海裏遇到的一頭惡鯊,藏在暗處,就等我遊近向我撲來!
我猛地坐起身,額上冷汗涔涔。
見我醒來,葛大娘抹著淚遞給我一碗藥。
“都說了千紅葬礁去不得,你看看你身上還有一塊好皮嗎?”
“人也發了高熱,醫工說你再不醒來,就永遠都......”
她哽咽著沒再說下去。
轉身幫我收拾潛海的工具。
裏麵有把專割珊瑚的寒鐵短刃。
是蘇淮遠專門上京城,求了最好的鑄造師三個月,才打造出來的。
他說若沒有趁手工具,怕我會困死深海。
彼時我滿心感動。
以為這是獨屬於我的擔憂與偏愛。
可現在回想隻覺諷刺。
他隻是怕我不能順利帶回珊瑚,救不了他的心上人。
幾天後,蘇淮遠帶了孟汐柔回來。
他忙於照顧她,一次都沒來看我。
嫉妒我被蘇淮遠偏愛的采珠女們,專門跑來奚落我。
“聽說了嗎?家主要在七夕那天娶孟小姐呢。”
“有些人天天妄想山雞變鳳凰,這下美夢落空了吧。”
我指甲嵌入掌心,生生掐出血來。
蘇淮遠真的在七夕準備了一場婚儀。
可新娘卻另有他人。
那我還留在這裏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