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割第一天,太陽剛露頭,地裏的熱氣就蒸騰起來了。
我這邊三台收割機準時下地,轟隆隆的馬達聲響徹了村南頭。
村西頭卻靜悄悄的。
李磊一大早就蹲在自家地頭等。
等到日頭升得老高,連個收割機的影子都沒見著。
他急了,掏出手機給那個網約的車老板打電話。
電話打了三遍才接通。
那邊鬧哄哄的,老板扯著嗓子喊:“兄弟,對不住啊。車走到半道,被隔壁王村的帶班攔下了。人家是合作了五六年的老主顧,加了錢非要先割。你那十二畝地,往後排排吧。”
李磊一聽就炸了,對著電話破口大罵。
罵完也沒用,人家直接掛了電話。
他急得在地頭直轉圈,趕緊翻手機找別的車。
可這節骨眼上,十裏八鄉的收割機早就被各個帶班排滿了檔期,哪還有空車給他撿漏。
下午兩點,鎮氣象站的大喇叭響了。
暴雨藍色預警。
明天夜裏有中到大陣雨,局部暴雨。
這消息一出,整個村子都繃緊了。
別人家的地都在搶收,一車車的麥子往曬場拉。
李磊家的十二畝地還是一片金黃,連個車軲轆印都沒有。
他跨上摩托車,瘋了一樣往周邊幾個村鎮跑。
見著收割機就上去遞煙說好話,嘴皮子都磨破了,想加錢讓人家抽空去他地裏轉一圈。
沒人搭理他。
帶班的規矩嚴,誰也不敢為了他這十二畝地,得罪自己村裏的老主顧。
傍晚的時候,天陰沉沉的。
我正站在地頭,看著最後一車麥子裝滿。
李磊騎著摩托車從大路上過來。
他渾身都是灰,頭發被汗水綹在一起,臉上全是土。
路過我這片地時,他摩托車減了速。
他看著地裏齊刷刷的麥茬,又看著裝得滿滿當當的三輪車,腳撐著地,停了一下。
我轉過頭,剛好對上他的視線。
他眼神躲閃了一下,趕緊把頭扭過去。
他沒好意思開口,重新擰了一把油門,摩托車冒著黑煙跑遠了。
老孫走過來,往地上啐了一口。
“該!讓他狂。現在知道抓瞎了吧。”
我看著李磊走遠的背影,把手裏的煙頭踩滅。
“老孫,明天咱們這邊進度往前趕趕。”我交代他,“中午不歇了,讓機手輪班吃飯。下午天黑前,騰出一台車來備著。”
老孫愣了,滿臉不樂意。
“王哥,你管他幹啥?他之前說話那麼難聽,當著大夥的麵下你的麵子。讓他自己折騰去唄。”
我拍了拍老孫的肩膀。
“都是鄉裏鄉親的,低頭不見抬頭見。他不懂事,咱們不能看著那十二畝好麥子爛在地裏。真到了過不去的坎,該伸手還得伸手。”
老孫撇了撇嘴,沒再吭聲,轉身去安排明天的活了。
夜裏,風向變了。
原本燥熱的風裏,夾帶了一股子涼意。
我推開窗戶,看著黑壓壓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