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麥收前三天,是最熬人的時候。
我拿著一個邊角卷起的舊筆記本,坐在院子裏排順序。
村裏二十多戶人家,誰家的地在向陽坡熟得早,誰家的地在窪裏還得再等兩天,我心裏都門清。
老趙家的地收完了,接下來就是村東頭老李家的八畝,然後是順著水渠過去的幾家。
我把順序理順,給老張打了電話,敲定了三台跨區收割機的進村時間和作業路線。
光有收割機不行,麥子收下來得有地方去。
我騎著摩托車去了趟鎮上。
先找了曬場的老周,給他遞了包煙。
“老周,今年還是老規矩,靠南邊那塊空地給我留著,過兩天麥子就拉過來。”
老周接過煙夾在耳朵上,滿口答應。
我又去找了收糧的糧販子老劉,把今年的大概產量和收購價摸了個底。
最後繞道去了鎮上的農機站,問了問臨時烘幹設備的檔期。
今年這天悶得邪乎,我總覺得要下雨,得留條後路。
從鎮上回來,路過村西頭的麥地。
李磊正站在地頭,舉著手機大聲打電話。
“對,明天一早必須到啊。十二畝地,連片,好幹得很。定金我都轉過去了。”
他掛了電話,一轉頭看見了我。
他揚了揚下巴,大步走過來。
“王叔,去鎮上忙活了?”他語氣裏帶著點得意,“我找的車明天一早就到。一畝地比你報的價還便宜二十塊。十二畝地,光收割費我就省了二百多,再加上你的三百帶班費,我這五百塊錢省得輕輕鬆鬆。”
我停下摩托車,看著他。
“跨區作業的車,路上變數大。你最好多聯係一台備用,留個後手。”
李磊擺了擺手,一臉不在乎。
“不用。人家老板在微信上跟我保證得好好的,錯不了。你們老一輩就是膽子小,現在網絡多發達,找個車還不是分分鐘的事。”
我沒再多勸,擰了一把油門走了。
接下來的兩天,我這邊按部就班地推進。
我帶著幾個老夥計,挨家挨戶去地裏掐麥穗,確認成熟度。
規劃好收割機進出的路線,保證不走回頭路。
協調好拉糧的三輪車和拖拉機,保證收割機一停,麥子就能裝車拉走。
跟著我幹的這幾個老夥計都懂規矩,不用我跟在屁股後麵反複盯。
他們各自把手裏的活辦得妥妥帖帖。
我反倒閑了下來,每天最多的事,就是蹲在地頭抽煙,看天上的雲彩。
雲層越來越厚,像吸飽了水的破棉絮,壓在頭頂上。
風裏的濕氣也越來越重,吹在臉上黏糊糊的。
村裏漸漸有了些風言風語。
有人說李磊這小子腦子活,能幹,自己上網找車,省了帶班費還便宜了收割錢。
還有人說我這三百塊錢確實要得有點黑,以後也學李磊自己找車。
老孫聽不下去,跑來跟我抱怨。
“王哥,村裏那些人說話太難聽了。他們也不想想,前幾年下連陰雨,是誰幫他們把麥子搶出來的。”
我遞給老孫一根煙。
“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們說。等收割機真下了地,麥子進了倉,再說這話不遲。”
老孫走後,我回屋關上門,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那是隔壁縣的一個機手,手裏有台履帶式收割機,專門對付爛泥地。
“大強,你那台車先別接急活,給我留個檔期,隨時待命。”
大強在那頭問是不是有大活。
我說備著防萬一。
當天夜裏,天邊隱隱傳來了雷聲。
風吹得院子裏的樹葉嘩啦啦響。
我靠在床頭,看著手機屏幕上剛剛彈出的暴雨藍色預警。
明天夜裏有陣雨。
我把手機扔在枕頭邊,聽著外麵的風聲。
真正的考驗,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