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歲那年,我撞見爸爸出軌。
他說,如果敢告訴媽媽我就再也沒有家了。
我為他保守了這個秘密。
媽媽發現後,平靜地跟他離了婚。
卻歇斯底裏地罵我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說我身上流著爸爸撒謊成精的血。
自那之後,她不相信我說的任何話。
我發燒到四十度,她冷笑說我偷懶裝病。
我住校時說想她,她嘲我為錢虛情假意。
後來,她再嫁了同樣帶個女兒的男人,過得很幸福。
她說一定要好好教導妹妹,絕不能讓她像我一樣,滿嘴謊話。
直到八歲的妹妹在飯桌上突然開口。
“媽媽,我昨天看到姐姐的體檢報告單了。”
媽媽看都沒看我一眼。
“她又怎麼了?”
妹妹大聲道:“她的肚子裏有東西!”
媽媽表情僵硬了兩秒。
緊接著,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臉上。
“好的不學,學別人未婚先孕!你還要不要臉!”
我被打得身子一歪,摔倒在地。
“我沒有......”
“眠眠從來不說謊,她跟你不一樣!”
耳邊嗡鳴作響,我突然疲於辯解。
她的確沒有撒謊。
因為我肚子裏真的有東西,但不是胚胎。
而是惡性腫瘤。
01.
媽媽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大學都沒畢業,就出這種醜事,你存心不想讓我在沈家的日子好過是嗎!”
我無力地搖了搖頭。
雖然是親生女兒,我卻是世界上最怕打擾她的人。
她離異帶個孩子,能找到繼父這種富商確實不易。
我不想成為她的累贅。
高考那年,我主動報了離家最遠的海城大學。
甚至做好了申請助學貸款的準備。
以為這樣就不會再影響她們一家三口的生活。
可被她得知後,卻強行把我的誌願改為本市的大學。
又將學費生活費一股腦地打進我卡裏。
她罵道:“跑那麼遠,做了什麼虧心事不想被我發現?”
那一刻,我心裏竟滋生出一絲竊喜。
也許她舍不得我。
於是,我還是留在了她在的城市。
但也隻有繼父主動叫我時,我才敢來她家裏。
就像今天一樣。
我艱難地從地上爬起,胃裏傳來陣陣絞痛。
“我沒有懷孕。”
“那你怎麼了?”
“我......”
要說的話卡了殼,半晌吐不出一個字。
我本就沒打算把胃癌的事告訴她。
無論她信不信我,都隻會拖垮她現在的家庭。
媽媽見我沉默,更確信了沈眠眠的話。
“怎麼不說話了,心虛了?”
“我就知道,八歲的孩子怎麼會騙人,除了你。”
我在心裏苦笑。
昨天被沈眠眠從包裏翻出了我在醫院的體檢單,她雖然識字卻不能完全看懂。
便粗淺地理解為肚子裏多了個東西。
有時候,說一半的實話,比謊話更可怕。
我背起包就準備回學校。
“總之我沒有懷孕,反正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媽媽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搶過了我的手機。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瞞著我什麼。”
我看著她手指滑開了我的屏幕,心裏一緊。
我有定期清理消息的習慣,她大概發現不了什麼。
可叮地一聲,突然彈出了新消息。
我緊張地湊過去一看,是一條轉賬信息。
學長給我轉了五千塊錢。
我終於想起,為了治療,我上午向他剛借過錢。
媽媽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將手機幾乎要貼在我臉上。
“這是誰,給你轉錢做什麼?”
我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冷嗤一聲:“打胎的錢吧。”
“不是!那是因為......”
想說的話已經湧到了喉嚨,我幾乎就要全盤托出。
沈眠眠突然拉了拉媽媽的袖子。
她揉著眼睛:“媽媽,眠眠困了,你們別吵了,陪我睡覺好不好?”
媽媽原本緊繃的神色瞬間柔軟下來。
她蹲下身抱起沈眠眠。
“好,寶貝,媽帶你去洗漱。”
“我們不跟不值得的人浪費時間。”
看著她們親熱的背影,我恍惚了一瞬。
身子晃了晃,腳還沒邁出一步,便聽見了她厲聲的嗬斥。
“今晚你就住在這兒,明天我帶你上醫院!”
她把我安排在雜物間改成的客房。
深夜,我連吃了好幾粒止痛藥才能不疼得發抖。
直到繼父結束應酬回了家。
昏昏沉沉之際,我聽見媽媽跟他抱怨。
“我真後悔生了她,你說有些孩子是不是生來就是討債鬼?”
繼父勸慰她:“你別這麼上火,明天去醫院好好檢查,說不準孩子沒什麼事兒。”
媽媽冷笑了聲:“我太了解她了。”
“她今天那反應,心裏一定有鬼。”
我不知該哭該笑。
她的確很了解我,但卻從來不相信我。
02.
第二天一早,媽媽就把我拽去了醫院。
哪怕已經走到門口,我還是不願進去。
我回想起剛確診胃癌時的場景。
仍然覺得心驚肉跳,十分抗拒。
她瞥了磨蹭的我一眼,冷冷道:“現在知道丟人了?”
“在這兒呆著,我去取號。”
她踩著高跟鞋,動作利落地走向了取號機。
那雷厲風行的模樣,卻讓我莫名感到心安。
從我有記憶起,爸爸便不常管我。
生病時總是媽媽帶著我跑上跑下。
那時她在,就像一座山立在我身後。
永遠不需要害怕。
反正無論如何,都有媽媽在。
可後來她變了。
我的病痛在她眼裏都是謊言。
從很小時,我就必須學會怎樣一個人去醫院,一個人看病。
如今又看到她為我忙碌的身影。
我眼眶還是止不住地發熱。
盡管她隻是怕我的醜事影響到繼父一家。
她取好號後,遠遠地叫我:“上樓。”
我心知肚明要做的檢查裏一定會有驗血。
隻要驗了血,我的病就再也藏不住。
可此刻我突然想自私一把。
我跑了過去,走在她前麵。
心中隱隱有些僥幸和期盼。
讓她知道吧。
她知道後會不會原諒我。
會不會像小時候一樣帶著我看病吃藥。
如果她知道了,也許我就不用再害怕任何絕症了。
我越走越快,甚至有些急切和興奮。
“等等!”
媽媽突然叫住了我。
她皺起眉頭,將我拉到一邊。
眼神複雜地讓我轉過去。
我怔住:“怎麼了?”
她沉默幾秒,然後從包裏掏出一片衛生巾塞進我手裏。
“去廁所。”
一股溫熱的液體從腿間淌下,我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
我來例假了。
我恍恍惚惚地進了衛生間,出來時又把外套脫下係在腰間。
既然如此,沒有懷孕的可能。
媽媽也就不用帶我去做檢查了。
“浪費我時間。”她埋怨道。
突然,電話響起。
她一接起,語氣便柔軟下來。
“眠眠?在學校怎麼了,肚子痛嗎,媽媽現在就去接你。”
掛斷電話,她焦急地轉身便走。
隻留給我一個不耐的眼神。
“別再給我找麻煩。”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
直到她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裏。
03.
我重新給自己掛好了號。
複診的醫生一見是我,就皺起眉頭。
“怎麼又是你一個人來的,上次不是告訴過你,得讓家屬知情,才好商量後續治療方案嗎?”
“你年紀這麼小,別硬撐。”
我想起媽媽剛才的背影,還是搖了搖頭。
“不用,我自己做決定。”
我身後已經沒有大山了,我隻剩我自己。
治療費用是個大問題。
我在學校附近找了個飯店服務員的工作。
每天晚班上到淩晨,沒日沒夜地開始賺錢。
直到今天傍晚,我卻看見三個熟悉的身影朝飯店走來。
是媽媽一家三口。
我慌張地低下頭,轉身就要往後廚裏逃。
卻被老板一腳踹出來。
他大聲道:“上去招呼客人啊,傻了啊!”
我踉蹌了兩步,硬著頭皮走上前。
“您好,看看要吃些什麼?”
“薑清清?”
媽媽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視線從上到下掃過我這身灰撲撲的工服。
“你不好好在學校上課跑這兒幹什麼?”
我攥緊了手指:“打工,賺點錢。”
她更加生氣了,聲音尖銳起來。
“我沒給夠你生活費還是學費,你把錢都花到哪裏去了!”
繼父握住她的手安撫。
“你別急,孩子勤工儉學又不是什麼丟人的事兒。”
“不丟人嗎?她老師上午才跟我打電話,說她這個月逃了不少課。”
媽媽冷笑一聲:“你要是不想上學,趁早跟我說,我還能省一筆錢。”
我渾身僵硬了片刻,輕聲應了句。
“也可以。”
“你說什麼?”
“我說,也可以不給我學費。”
反正,我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再上多久的學了。
媽媽臉色驟變,當即就炸了。
“薑清清,你現在裝可憐給誰看?”
老板聽到這邊不小的動靜,連忙跑來賠著笑。
“不好意思,這是我們的臨時工,笨手笨腳不會來事兒。”
他轉頭狠狠剜了我一眼。
“還不滾去後廚幫忙!”
我低下頭,默默轉身就走。
媽媽被氣得臉色鐵青,沒有再叫住我。
老板幫他們點好菜,沈眠眠又抱著她的胳膊,不知甜甜地說了些什麼。
媽媽緊繃的表情這才緩和。
沒有我在的場合,他們一家三口格外溫馨幸福。
我透過後廚狹窄的玻璃窗,小心翼翼地偷窺著他們。
媽媽另取了一個杯子在裏麵接上溫水。
將有些辣的菜都放進去涮了又涮,才喂進沈眠眠嘴裏。
她一邊吃,媽媽一邊幫她理好額前的頭發。
她像是在把一個孩子從八歲起重新養大。
直到她慢慢覆蓋掉我。
我鼻裏發酸。
這樣也很好。
我八歲後得不到的愛,有人能得到。
他們準備付賬離開時,老板叫我去前台算錢。
那股熟悉的刺痛突然又傳遍了四肢。
我額上冒起細細的汗水,眼前發黑。
咬牙對完賬單後,才發現漏算了一筆錢。
老板頓時暴怒。
“你是廢物嗎,還大學生呢,這點兒錢算不明白!”
他不顧別人在場,揚起手衝著我就要打下。
我閉上了眼睛,可那巴掌最終沒有落下。
繼父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狠狠朝後一推。
“滾。”
媽媽一把將我護到身後,舉起手機。
“想打人?我錄像打開了。”
老板怔住,見眼前的人都不好惹,便悻悻地朝後退了兩步。
媽媽拽著我往外走,嗓音依然很冷。
“瘦得像個瘟雞,還學別人獨立,你有那個本事嗎?”
04.
我理所當然地被辭退。
媽媽將我又一次帶回了他們的家。
不知道為什麼,她一路都有些生氣。
“他打你,你不知道躲?”
我扯了扯嘴角,兩手一攤。
“我忘了。”
其實我當時疼得兩眼發暈,沒有力氣躲。
“真沒用。”她撂下這句話,就沒再看我一眼。
繼父打量我一圈,皺起眉頭。
“清清怎麼瘦成這樣兒了?”
媽媽淡淡道:“她整天在外麵瞎混,不瘦都難。”
我抿著嘴跟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到家後,繼父見我臉色蠟黃,有些擔心。
“清清,是不是今天都沒吃飯?”
“我叫家裏阿姨給你做一些,你先吃點麵包墊墊肚子。”
他把一塊麵包塞進我手裏。
我卻遲遲沒有打開包裝。
不是我不想吃,而是現在吃什麼都容易吐。
要是在他們麵前吐了,媽媽隻會更生氣。
我感激地衝他一笑:“謝謝叔叔,我今天已經吃飽了,不用麻煩了。”
繼父是個好人,哪怕我跟他毫無血緣關係。
他依然將我當成親生女兒疼愛。
我心中不由有些欣慰,媽媽這次找對了人。
媽媽狐疑地瞥了我一眼,卻沒說什麼。
突然,我手機震動起來。
接起電話,是爸爸的聲音。
我正想躲去廁所接,卻被媽媽一把奪過手機。
她瞬間就聽出那是爸爸的聲音。
她渾身猛地發抖,狠狠摁斷那通電話。
我清楚,這是她暴怒前的征兆。
她指著我的鼻子,聲音尖利。
“你為什麼還在跟他聯係?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偏向他對嗎!”
我嘴唇有些發抖。
“......我沒跟他聯係過。”
我撒謊了。
其實這麼多年來,我和他聯係過一次。
就在上周,為了湊治病的錢,我問他要撫養費。
他將我大罵一通後拉黑了我。
或許他良心突然發現,才又打給了我。
“撒謊,又在撒謊!”
“薑清清,你是我生的,我養大的,你知不知道自己撒謊時真的很明顯。”
那眼神怨毒的像刀刃,死死釘在我身上。
其實從前我不理解,她和爸爸離婚多年,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庭。
但她的怨氣卻從未消散過。
我今天看著她那雙發紅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她恨的不是爸爸,她恨的是我。
繼父攬過她的肩膀拍了怕。
“消消氣,好歹是孩子的親生父親,打個電話怎麼了。”
我低下頭,在凝滯的空氣中悶悶開口。
“我聯係他是為了要錢治病。”
媽媽氣急反笑:“還想說謊,編也不編個聰明點兒的理由。”
“那天帶你去醫院,分明什麼事兒都沒有!”
我呼吸有些發抖。
為什麼我說真話時,你又看不出來了呢。
“對不起。”
我挪動步子走向門外。
關門前,聽見身後傳來她餘怒未消的聲音。
“你走!有本事這次走了就別回來!”
她經常說,養我不如養條狗。
小時候在老家,我們養過一隻大黃。
它快死的時候,靜悄悄地離開家,刨了個土坑躺了進去。
現在,我也像大黃一樣離開了家。
這次,大概真的回不來了。
......
幾天後,媽媽突然接到了醫院的電話。
“請問是薑清清的家屬嗎?”
她心頭一跳:“怎麼了?”
“薑清清怎麼還不來辦理住院手續,她的惡性腫瘤已經擴散,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什麼腫瘤!”
啪地一聲,手機掉到地上。
媽媽臉色瞬間變得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