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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05.

媽媽大腦一片空白,抖著手撥通了我的電話。

但卻遲遲沒有人接聽。

往常她很少主動給我打電話。

偶爾要找我時,我都會急不可待地立刻接通。

可今天,她急得手心出汗,耳邊卻隻剩冰冷的機械女音。

【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她抓起車鑰匙,驅車前往學校。

導員卻也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樣。

“薑清清嗎?她已經很久沒來好好上過課了。”

“我上周不是就跟您溝通過她的情況嗎,想讓家長幫忙看看是什麼情況。”

媽媽這才想起來,那時正撞見我在飯店打工。

她便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在學校外瞎混。

甚至沒有認真地追問我真正原因。

她失魂落魄地打算離開時,突然有個男生叫住了她。

“阿姨,您是薑清清的媽媽嗎?”

“是,你認識她?”

“對,她因為生病前段時間跟我借了錢,您知道她身體現在怎麼樣了嗎?”

媽媽啞口無言。

一股莫名的羞愧籠罩在她心頭。

連外人都知道我病得很重,可她卻還將那筆救命錢當成打胎錢來羞辱我。

媽媽深吸口氣:“她會好起來的。”

除了學校,就隻剩下醫院還能打聽我的行蹤。

醫生說對我印象很深。

因為我是唯一一個年紀還小,但沒家屬陪同來看病的病人。

媽媽緊張地攥緊了手。

“那她的狀況怎麼樣,能治好嗎?”

醫生皺起了眉:“不太樂觀。”

“她今天也來做檢查了,你們不是一起來的嗎?”

媽媽一怔:“什麼?”

我沒想到會在醫院的走廊上撞見媽媽。

遠遠便看見了她熟悉的身影,趁還沒對上視線時,我轉身便要逃。

可沒走出兩步,卻被她追了上來。

她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跑什麼?”

我僵硬地轉過身:“媽,你怎麼在這兒。”

她呼吸有些發抖。

“你還把我當你媽嗎?”

“如果醫院的電話不打到我的手機上,你還打算瞞我多久?”

我這才終於反應過來。

上次醫生給我開了住院條,我卻沒在約定時間辦理住院。

他們聯係不上我,就聯係到了家屬。

以這種方式讓她知道真相,我不由有些難堪。

可還沒來得及說些什麼時,喉嚨突然湧上一股腥甜。

我嘔出一大口血後,兩眼發黑軟在了地上。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我聽見媽媽大叫我的名字。

06.

再次睜眼時,媽媽坐在我的病床邊。

她眼下泛著淡淡的烏青,發絲淩亂。

自從我們不再被生機所困後,我已經很少能見到她如此狼狽的模樣。

她向來要強。

哪怕自己生病時,也不會露出一絲疲態。

可眼前這個她,如今卻顯得陌生又熟悉。

“媽......”

我艱難地開口,嗓子幹啞。

她這才發現我已經睜開了眼睛,動作慌亂地取過床頭的杯子。

我緩緩從床上坐起身,低頭時杯子已經遞到我唇邊。

我抿了兩口溫水,喉嚨感到舒服不少。

眼前的一切令我恍惚。

仿佛又回到了我還很小的那些年。

媽媽溫柔的氣息將我全部包圍。

沒有聲嘶力竭,沒有痛苦謊言。

“別再亂跑了,我給你辦好了住院手續,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呆在這裏,沒治好病前哪裏都不準去。”

她聲音不再冷硬,說到後麵甚至有些哽咽。

我歎了口氣:“我沒那麼多錢治。”

媽媽猛地抬頭看我,眼裏還有猩紅的血絲。

“從小到大,錢的事什麼時候要你操過心?”

她說得不錯。

哪怕是爸爸剛拋下我們,最為艱難的那段時間。

她每天打三份工,還是親手養大了一個小孩。

“清清醒了?”

繼父領著沈眠眠從門外走進來。

“醫生說,還是可以吃些流食,治療方案也確定下來了,你不用擔心,我們都會陪著你。”

我努力彎起嘴角:“謝謝叔叔。”

“別說謝不謝的,我們都是一家人。”

沈眠眠撲到床邊,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我因輸液而淤青的手背。

她懵懂地抬頭看著我。

“姐姐,因為你肚子裏那個東西欺負你,才會這樣的嗎?”

小孩子的世界,永遠都很天真。

我衝她輕輕點了點頭。

“是啊,趕走這個壞東西就好了。”

她的小手又輕輕地搭在我的腹部,動作小心地像是怕弄痛了我。

“那我幫你趕走它!”

“好。”

媽媽卻突然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

“眠眠那天說的肚子裏有東西......是這個意思?”

她這才知道,真相早就擺在了眼前。

而耽誤的這些天,正在一點點消耗著我的生命。

她再也控製不住,眼眶通紅。

在眼淚快要掉下來時,她轉身衝出了病房。

我聽到了門外傳來嗚咽而壓抑的哭聲。

繼父歎了口氣。

“你媽很愛你,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

“你高考那年,明明想你留在她身邊,好照顧你,偏偏不會好好說話。”

“每次想你了,她就讓我叫你回來吃飯。”

我怔在原地。

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曾經求之不得的東西,原來早就在眼前。

可我現在已經不想去猜了。

我不清楚自己還有多少時間。

隻要剩下的日子能夠沒有遺憾,就足夠了。

07.

繼父為我找到了國外的一種新型藥物。

說有一定的幾率能夠影響細胞,使其自愈。

但問題就在於,這種藥物的副作用也極大。

不僅治療過程會異常痛苦,還會伴隨諸多加重的異常反應。

比如嘔吐,暈厥。

他們站在病床前征求我的意見。

我看見所有人眼裏亮晶晶的,像是一片灰燼上又燃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

我心底忍不住一動,開始幻想或許真的有機會痊愈。

獲得全新的人生。

我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同意了嘗試新的療法。

那段日子,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有時連喝水都喝不進去。

剛浸濕了嘴唇,熟悉的反胃感便再度襲來。

我趴在床邊幹嘔個不停。

最終什麼都吐不出來,隻剩下一些胃裏的酸水。

睜眼便是比前一天更加劇烈的痛苦。

媽媽幫我擦幹額上的汗水。

她輕聲問:“疼嗎?”

我無力地搖了搖頭:“不疼。”

“你又撒謊。”

她的表情鎮定,可發顫的尾音卻暴露了自己的心慌。

緊接著,幾顆滾燙的眼淚掉落在我手背。

“別撒謊了,媽媽知道你疼。”

我慘白著一張臉,向後靠上了床頭。

閉著眼睛點了點頭。

我現在知道了,有人會擔心我疼。

撐過了最難熬的一周,我的病情終於穩定了下來。

逐漸地,吃一些流食也不會很快吐出來。

媽媽每天變著花樣兒給我燉各式各樣的補湯。

她又捧著一個保溫壺走了進來。

一揭開蓋子,我就聞到了撲鼻而來的香氣。

她小心翼翼地將湯倒進小碗裏。

舀了一勺後,又輕輕給我吹涼。

然後喂到我嘴邊。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飯店後廚,偷看她一家時的畫麵。

她也是像這樣喂沈眠眠吃東西。

我張嘴緩慢地將湯喝進肚子裏。

暖烘烘的感覺瞬間裹滿了全身。

我有些滿足地半眯起眼睛。

媽媽卻開始喃喃自語。

“你小時候就這樣,吃飯時喂著喂著就睡著了。”

“每次,我都舍不得把你叫醒。”

“睡吧,睡吧,好久沒睡過一個好覺了。”

我聽著她的聲音,困意漸漸襲來。

竟然真的安穩地昏睡過去。

那天,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我還是八歲。

媽媽問我想不想放學時讓她來接我。

我拚命點頭。

但她卻沒有來。

我問她為什麼,她突然又露出了那副厭惡我至極的神情。

我被噩夢驚醒,後背被汗浸透。

一睜眼,媽媽正趴在我床邊。

她見我醒來,就要幫我去拿水杯。

我卻先她一步伸手去床頭拿了過來。

她看見我的動作,身子僵硬了一瞬。

而後聲音啞了。

“對不起,清清。”

“這些年,是媽媽對不起你。”

“看到你躺在病床上時,我才知道自己錯的離譜,為什麼要用大人的錯來懲罰孩子,你那時不過也才八歲。”

我眼睛發熱,扭過頭去不敢看她。

“沒事,都過去了。”

她上前強硬地將我的身子掰過去。

“過不去,這是我一輩子的錯。清清,不為了媽媽,不為了任何人,就為了你自己,好好活下去好嗎?”

我埋在她的頸窩裏,眼淚一點點浸濕了她的衣服。

看著窗外的黑夜,慢慢地點了點頭。

08.

沈眠眠這段時間一放學,就往醫院跑。

她說接到了爸爸媽媽的任務,要看好我。

不僅在我上廁所時都要呆在門外守著。

還裝模作樣地捧了本書說要讀給我解悶。

繼父則每天都跟主治醫師溝通我的病情狀況。

他總安慰我,說遲早能好起來。

讓我不要思慮過重。

如今的日子,對我而言能多過一天都算賺到。

我將腦中那些複雜的想法都拋了幹淨。

積極配合起治療。

新藥似乎在我的身體裏發揮了作用。

主任今日查房時,看著我最新的指標,臉上終於染上喜色。

“看來是起效果了,指標在逐漸恢複,不過還需要繼續觀察。”

媽媽在一旁認真聽著,突然便忍不住捂嘴啜泣。

我心裏明白,她太激動了。

繼父在一旁摟住她的肩膀輕聲安慰。

沈眠眠笑著想抓我的手,卻又怕壓到我還紮著留置針的手。

最終隻在病床前蹦了兩下。

“姐姐把肚子裏的壞東西趕跑了!”

我看她那副模樣,心底也忍不住輕快起來。

出院那天,繼父和沈眠眠替我收拾著東西。

遠遠地,我便看見媽媽跑去了醫生的辦公室。

我也悄悄地跟在了她身後。

她的聲音有些緊張:“醫生,您確定她已經可以出院了嗎?”

“是啊,現在基本上所有的指標都恢複了正常。”

“那以後不會再複發了吧?”

醫生無奈地輕笑道:“這個怎麼可能跟你保證呢。”

“世界上任何一種疾病,都有複發的概率,更何況是這麼凶險的疾病。”

媽媽沉默了幾秒,聲音愈發急切。

“那有什麼方法能夠控製複發的概率嗎?”

“吃好,喝好,睡好,保持好的心情,這是最重要的。”

醫生看似說了任何人都知道的話,卻讓媽媽死死記在了心裏。

她最清楚,對常人來說最基礎的這幾點要求,這些年來我都沒機會做到。

她向醫生道了謝後轉身出來。

卻在門口撞見了我。

我見她神情又變得像我剛住院時一般緊張,忍不住開口安慰。

“沒事兒的媽,也許我沒那麼容易死呢。”

“呸呸呸!閉嘴,不準再提這個字。”

自從住院後,她已經鮮少用這種嚴厲的語氣跟我說話。

可現在她不許任何人在她麵前提一個死字。

我生了一場大病,她也生了一場大病。

09.

我被接回了家。

家裏的格局變了。

原先那個陰暗潮濕的雜物間被推平,改造成了一間陽光充沛的臥室。

裏麵鋪滿了柔軟的地毯,所有的牆角都包上了厚厚的防撞條。

更讓人不適應的,是飯桌上的氛圍。

“清清,來,先把這碗山藥小米粥喝了。”

桌上的早餐豐富得令人發指,幾乎全是為我一個人準備的。

媽媽手裏端著一個小碗,上麵還飄著幾顆細細的枸杞。

我看著她小心翼翼地把粥吹涼,送到我嘴邊。

那雙手此刻竟止不住地發抖。

“我不餓。”我低聲道。

“不行,醫生說了,少食多餐。”媽媽執拗地端著碗。

“來,喝一口,就一小口。我熬了三個小時,把渣都濾掉了,不黏胃。”

我張開嘴,咽下那一口溫熱的液體。

其實,剛恢複時,我還是感受不到饑飽。

但看著她鬢邊的白發,我還是咽了下來。

沈眠眠坐在高腳凳上,把碗裏的牛奶小口小口地喝幹。

然後小聲道:“姐姐,這個山藥甜,你多吃一點。”

我笑著點點頭,也學著她的樣子一點點進食。

媽媽坐在我身邊,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記滿了字:

【9:00 第一次加餐:溫熱蒸蛋羹半碗】

【11:30 午餐:鯽魚湯濾渣,不能放薑,改用陳皮】

【15:00 第二次加餐:熟蘋果泥】

【18:00 晚餐:爛麵條半小碗】

我吃得有些費勁,半天才能吃完半碗。

“感覺怎麼樣?胃裏脹不脹?”媽媽緊緊盯著我的表情。

“是不是不好吃?媽媽明天換一種做法......”

“挺好吃的。”我放下了勺子。

隻吃了小半碗,我的胃就已經隱隱發脹。

“是不是吃不下了?”

“吃不下了。”

媽媽眼神有些暗淡。

她大概是想起了過去的我。

畢竟我以前的胃口非常好,她做的飯總是能將碗底都吃幹淨。

媽媽默了默,而後忙不迭地收拾碗筷。

“好,好,慢慢來不強求,等會兒十一點咱們再吃一點點。”

她端著剩飯走到廚房,我聽到裏麵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繼父歎了口氣,走到我麵前。

“她現在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覺,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就驚醒,你別怪她激進,她就是害怕了。”

“光那些菜譜,她就熬了好幾個夜研究。”

我看著她收拾的背影,心裏有些酸澀。

我又何嘗不知道。

如今我吃進去的每一口飯,她都忍不住觀察我的表情。

哪怕隻是微微皺了眉,她都擔心是不是我的胃又不舒服了。

可大病如抽絲。

即便這場災難已經過去了,留下一地的狼藉還需要人慢慢來收拾。

就像我跟她多年搖搖欲墜的母女關係。

曾經坍塌過,如今再重建,隻有慢慢來。

我走到廚房,輕聲開口。

“媽,我的胃需要時間,你不要著急,我也不急。”

“我們都慢慢來,好嗎?”

她的動作停了下來,然後肩膀微微發抖。

深吸了幾口氣後,她才終於點了點頭。

“好。”

“咱們慢慢來。”

10.

畢業典禮那天,大學的禮堂裏坐滿了人。

我穿著黑色的學士服,站在台上,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發言。

“......感謝我的家人,也感謝那些曾經讓我痛苦、最終卻未能將我擊垮的一切。”

台下掌聲雷動。

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是我的家人。

媽媽穿著一身喜慶的紅旗袍,手裏抱著一大束百合花,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

繼父坐在她身邊,不停地幫她擦淚,臉上的自豪溢於言表。

沈眠眠則用力地揮舞著手中的小紅旗,大聲喊著姐姐。

典禮結束後,媽媽一路小跑著衝上台,將那束百合塞進我懷裏。

“清清,祝賀你!媽媽為你驕傲!”

她有些哽咽,手小心翼翼地幫我整理著學士帽的帽簷。

“謝謝媽。”我微微一笑。

“走,咱們回家!今天你爸訂了海邊的度假酒店,咱們好好玩幾天!”

為了慶祝我畢業和康複,繼父包下了郊外一間靠海的別墅。

去海邊的路上,繼父開著車,每隔半小時就會找個服務區停下。

“清清,累不累?下車晃晃,別久坐。”

“清清,喝點溫水,保溫杯裏的溫度剛好。”

到了海邊,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沈眠眠牽著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在沙灘上。

她撿起一枚漂亮的貝殼,捧到我麵前:“姐姐,你看,這個漂亮嗎!”

我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臉。

“漂亮,跟你一樣。”

不遠處,媽媽正提著保溫桶和折疊椅走過來。

她在沙灘上撐開一把大傘,鋪好防潮墊。

又把切得細細的蒸水果一項項擺好。

“清清,快過來曬曬太陽,別吹風。”

我走過去坐下。

陽光灑在身上,帶著久違的暖意。

媽媽坐在我身邊,輕輕拉過我的手,放在她的膝蓋上。

她的手很冰,卻握得很緊。

“清清......”

“醫生說你恢複得很好,可我知道,你心裏那個地方,再也補不齊了。”

“我不求你原諒我,隻要你能好好的活著,能讓媽媽每天看著你,我就知足了。”

“就像你說過的,我們慢慢來,媽媽不急。”

海浪一遍遍拍打著海岸,發出嘩嘩的聲音。

我轉過頭,看到了媽媽眼角的皺紋。

那些沉重的過往,如同被海水衝刷過的沙灘。

雖然留下了深深的痕跡,但終究被撫平了棱角。

我反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媽,都過去了。”

她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眼裏泛起淚光。

“對,對......都過去了。”

那一刻,她積壓在心裏幾年的愧疚與絕望,終於在陽光下得到了宣泄。

遠處,繼父正帶著沈眠眠在海邊堆城堡。

他們清脆的笑聲傳過來,夾雜著海風的鹹味。

我站起身,伸出手去迎接那片金黃色的陽光。

以後的路,或許不會再孤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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