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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如玉,你把群裏漪瀾那條鏈接轉發一下朋友圈唄,幫她漲漲粉。"

淩晨五點半,陸琮的消息準時得像鬧鐘。

我已經穿好衣服,站在出租屋的門口。

兩個行李箱靠在腳邊,房門鑰匙放在桌上,旁邊壓著一張字條——寫給房東的,說明退租事宜,押金不要了。

我沒轉發。

把消息標記為已讀,關掉手機屏幕。

樓下的網約車五分鐘後到,我拎著箱子下樓。

電梯鏡子裏的人臉色不好,眼底發青。

昨晚一夜沒睡著。

不是舍不得,是在反複確認自己沒有遺漏什麼。

工作交接郵件,發了。

離職流程,線上簽完了。

水電燃氣,結清了。

唯一沒有告知的,是那四個人的群。

車到了,司機幫我搬箱子。

"姑娘,去機場?這麼早的航班?"

"嗯。"

"出差還是旅遊?"

"上班。"

車駛出老小區的巷子,路燈還亮著,天邊有一線灰蒙蒙的光。

我沒有回頭看那棟樓。

住了兩年,最大的感受就是每個月交完房租,卡裏的數字都讓人心慌。

而那間本來應該屬於我的公寓,此刻程漪瀾大概還在睡。

她睡眠淺,所以需要大臥室。

她睡眠淺,所以合租的時候我不能在十一點之後洗澡。

她睡眠淺,所以跨年那天我發著燒也得去樓道待著。

可她睡眠淺這件事,從來隻限於我在場的時候。

上次沈既白在群裏說,他和程漪瀾打了一整晚遊戲,她精神好得很。

沒有人覺得矛盾。

到機場的時候六點十分,天徹底亮了。

過安檢時手機震了一下,群消息。

程漪瀾發了一張早餐照片:麵包片上擺著煎蛋和牛油果,旁邊一杯手衝咖啡。

【早起做了早餐,可惜沒人陪我吃。既白哥、陸琮哥、如玉姐,周末來吃呀。】

沈既白:【來了來了。】

陸琮:【如玉做的菜比你好吃,到時候讓她來掌勺。】

程漪瀾:【那姐姐豈不是每次來都要做飯?好心疼她。】

陸琮:【她喜歡做,不用心疼。】

她喜歡做。

他是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因為我從來沒說過不喜歡。

一個從不拒絕的人,在他們眼裏就等於什麼都喜歡。

我關了手機,排隊登機。

前麵一對情侶在自拍,女生把登機牌和護照擺在一起拍照。

男生湊過來幫她舉手機,調了三次角度。

陸琮給我拍過照,一共四張。

第一張是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月,他用我的手機幫我拍了一張證件照般的正麵照。

第二張是一起逛超市時我讓他拍的,糊了,他說"差不多得了,又不發朋友圈"。

第三張是程漪瀾幫拍的,我和陸琮的合影,他的眼睛看著鏡頭旁邊——後來我發現他在看幫我們按快門的程漪瀾。

第四張是過年在他家,他媽拍的全家福,我站在最邊上。

四張照片,沒有一張他笑著看我。

而他手機相冊裏有一個文件夾叫"素材",裏麵全是程漪瀾的照片。

拍她吃東西、拍她看書、拍她直播、拍她在人才公寓的落地窗前伸懶腰。

他說是幫她做賬號備素材。

我信了。

我什麼都信。

他說首付差二十萬他在想辦法,我信了,然後自己借錢湊齊。

他說自願放棄聲明是物業搞錯了,我信了,然後看著鑰匙交到程漪瀾手裏。

他說婚禮年底前一定辦,我信了,然後眼睜睜看他把周末都花在幫程漪瀾裝修上。

信到最後,我連自己住在哪裏都不確定了。

登機口開始排隊。

我深吸了一口氣,握緊登機牌。

手機再次震動,是陸琮的私信。

【今天下班去你那邊吃飯?我買菜。】

他一個月來我出租屋兩三次,從來不買菜。

這次主動說買菜,大概是覺得我昨天回消息太冷淡了,補償一下。

他補償我的方式永遠是給我派任務。

上次我說很久沒有一起看電影了,他帶我去了——路上順便幫程漪瀾取了兩個快遞,到電影院時隻剩最後一排的邊角位。

看完電影他問我好不好看,我說還行。

他說"下次別選這種文藝片了,漪瀾說最近那個喜劇不錯"。

看個電影都能拐到她身上。

我回複陸琮:【今天有事,不方便。】

他打了一個問號。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遞出登機牌,走進了廊橋。

座位靠窗,舷窗外是灰藍色的跑道。

飛機開始滑行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

城市在腳下縮小,那些熟悉的樓群變成積木,最後變成一片模糊的灰。

我想起沈既白小時候在胡同裏跟我說的話。

"如玉,以後不管走到哪,我都幫你看著路。"

他現在幫程漪瀾看路。

幫她搬沙發、幫她挑窗簾、幫她挪快遞、幫她做一切她撒嬌就能得到的事情。

而我呢?

我連走的時候,都不需要有人幫我看路。

因為從來沒有人注意到我在走。

飛機穿過雲層的那一刻,陽光突然猛烈起來。

刺得我眼睛發酸。

我閉上眼睛,耳邊是引擎的轟鳴聲。

手機在飛行模式下安安靜靜的。

沒有群消息,沒有語音條,沒有人叫我做飯,送東西,轉發鏈接。

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這是兩年來我睡得最踏實的一個早晨。

空乘推著小車經過。

"女士,需要毛毯嗎?"

"要。"

她把毛毯遞給我,笑了一下。

"一個人出差呀?"

"一個人上班。"

"去哪裏?"

我說了那個城市的名字。

她點點頭:"那邊很漂亮的,你會喜歡。"

會喜歡。

有人跟我說"你會喜歡",而不是"你應該讓一下"。

這感覺很陌生。

但很好。

窗外的雲鋪得很白很厚,像棉花糖。

飛機還在爬升,離那個城市越來越遠,離那些人越來越遠。

我把毛毯裹緊了一點。

再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讓我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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