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碗筷收進水池的時候,程漪瀾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姐姐,你真的不介意那個公寓的事吧?"
"不介意。"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拉住我的手臂,指甲染著奶杏色的甲油,"其實陸琮也是為你好,他說你們馬上結婚了,不需要單獨的房子。"
"嗯。"
"姐姐你知道嗎,那天他幫我簽完交接手續,特意叮囑物業說這是他女朋友讓出來的,讓他們對我好一點。"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是認真的感動。
"他真的很在乎你。"
我看著她指甲上那層好看的甲油,想起上個月陸琮看見我塗指甲油時說的話。
"花裏胡哨的,浪費錢。"
可他不覺得幫程漪瀾買助眠擴香浪費錢。
"嗯,他很在乎我。"
水龍頭的水流很大,濺到了袖口。
程漪瀾退後了一步,怕弄濕她的裙子。
"姐姐你弄完記得把台麵擦一下哦,我這個台麵是石英石的,不能積水。"
我說好。
她回客廳了,笑聲重新響起來。
我站在她的廚房裏,擦幹台麵上每一滴水漬,然後洗幹淨自己帶來的圍裙,疊好,放在角落。
手機又震了。
外派負責人:【後天周一,機票訂好了,早上七點的航班。駐地那邊同事會接你。】
機票。
不是火車,不是大巴。
是飛機。
飛到一個誰都找不到我的地方。
我擦幹手,走出廚房。
"我先回去了,明天還要收拾東西。"
"這麼早?"沈既白看了看時間,"才八點。"
"明天公司有事。"
"那行,路上小心。"
陸琮沒抬頭,他在幫程漪瀾調試直播用的補光燈。
程漪瀾從沙發上探出半個身子:"姐姐慢走,下周末還來哦。"
我換好鞋,打開門。
身後是暖黃色的燈光和三個人的笑聲。
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的聲控燈沒亮。
我站在黑暗裏,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群消息。
程漪瀾發了一張照片,四個人的飯桌,可樂雞翅擺在正中間。
配文:【今天最幸福的事,就是有姐姐做的飯,有既白哥和陸琮哥的陪伴。我們永遠是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我做了一桌菜,洗了所有的碗,擦幹了不屬於我的台麵。
然後一個人走進沒有燈的走廊。
陸琮的私信彈出來:【明天中午你幫漪瀾把她落在你那兒的自拍杆送過去,她明天下午直播要用。】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最後刪掉了對話框。
打開航班信息,把確認截圖存進了手機相冊最深處的文件夾。
文件夾的名字,我改成了"出路"。
......
"如玉,你有沒有看到我的充電寶?粉色那個。"
周日一早,程漪瀾的語音就彈了進來。
我正在出租屋裏打包行李,床上攤著兩隻敞開的箱子。
一隻裝衣服,一隻裝電腦和文件。
我手邊放著那個粉色充電寶——上周拚車,她忘在我包裏的。
"在我這。"
"啊那你今天能給我送過來嗎?下午直播要用。"
昨晚陸琮讓我送自拍杆,今早她又讓我送充電寶。
我是跑腿的。
"今天有事,幫你放在樓下快遞櫃吧。"
"快遞櫃?那多慢啊......"
她頓了幾秒鐘,語音裏的背景音變了,像是把手機舉到了別人麵前。
然後沈既白的聲音傳來:"如玉,順路就送一趟唄,幾步路的事。"
不順路。
她住城北人才公寓,我住城南老小區,公交四十分鐘,打車二十五塊。
"我真有事,抱歉。"
群裏安靜了十來秒。
程漪瀾打了一行字:【好吧,那姐姐你忙~我讓既白哥來你那兒拿。】
又過了半分鐘,沈既白私信我:【你今天到底什麼事?】
我沒理會,繼續收拾東西。
出租屋住了兩年,東西不多。
床頭貼著一張照片,是大學畢業那天四個人的合影。
陸琮站在我左邊,沈既白站在我右邊,程漪瀾蹲在最前麵比耶。
我站在最後麵,笑得很用力。
那是程漪瀾剛進我們小團體的第一年。
她是陸琮的直係學妹,活動課上認識的,說巧不巧,也跟沈既白住同一個小區。
她第一次加入我們聚會,是大三那年冬天的火鍋局。
那天我訂了四人座,她遲到了二十分鐘,一進門就紅著鼻子說凍壞了。
沈既白脫了外套給她披上。
陸琮把自己那杯熱水推過去。
我給她倒了一碗熱湯。
三個人同時照顧她,她笑得眼睛彎彎,說"你們也太好了吧"。
從那頓火鍋開始,所有的事情都變了。
拚車的副駕是她的。
聚餐時靠窗的位置是她的。
跨年夜的沙發是她的。
而我讓出這些東西的時候,每個人都覺得理所當然。
包括我自己。
我把那張照片從牆上揭下來,猶豫了一下,沒有裝進箱子,放進了垃圾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