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春蘭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她眼眶通紅，咬著嘴唇不肯動彈。

“夫人，那可是您熬了多少個通宵才理清的爛賬啊！”

“當初侯府快入不敷出的時候，是您拿自己的嫁妝補貼虧空，現在憑什麼拱手讓人！”

春蘭從小跟著我，性子烈，藏不住事。

裴翊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

“放肆。”

裴翊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壓。

“主子說話，什麼時候輪到一個下人插嘴了？”

楚雲梨適時地歎了口氣，走到春蘭麵前，從袖中掏出一錠碎銀子遞過去。

“春蘭姑娘，我知道你替你家夫人抱不平。”

“你放心，我隻是暫代管家之職，絕不會動用夫人的一分一毫嫁妝。”

“這銀子你拿著，去買點好茶給你家夫人壓壓驚，別傷了和氣。”

她姿態放得極其謙遜，說出來的話卻句句都在殺人誅心。

把我的心腹丫鬟當叫花子一樣打發，這就是皇室教出來的禦下之術。

春蘭氣得渾身發抖，猛地揮手打落了那錠銀子。

“誰稀罕你的臭錢！”

銀子滾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裴翊終於放下了茶盞，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清芷，這就是你調教出來的規矩？”

“目無尊卑，頂撞公主，來人，把這賤婢拖下去打二十大板。”

門外的府兵立刻應聲而入，一左一右擒住了春蘭的胳膊。

我抬手，輕輕撥弄了一下手腕上的血玉鐲子。

鐲子撞在手骨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慢著。”

我走到春蘭麵前，將她護在身後，抬眼看向裴翊。

“將軍，春蘭是我從娘家帶來的人，就算她有千錯萬錯，也該由我來責罰。”

裴翊看著我，眼底閃過一絲濃重的疲憊和不耐。

“清芷，你非要在這種時候包庇下人，跟我對著幹嗎？”

“雲梨好心賞賜，她卻惡語相向，如果不罰，侯府的規矩何在？”

我沒有反駁裴翊，也沒有像往常那樣冷下臉據理力爭。

我隻是淡淡地扯了扯唇角，從腰間解下那枚象征主母權力的沉香木對牌。

“規矩自然是要守的。”

我將對牌和一串黃銅鑰匙放在桌案上，推到楚雲梨麵前。

“公主殿下，侯府名下三個莊子、五家商鋪的契書都在這裏。”

“賬麵上還有三千兩現銀，這筆錢是留著下個月給各房發月例的。”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她那張寫滿得意的臉。

“不過侯府人口多，開銷大，這點銀子恐怕撐不到月底。”

“公主既然接了這差事，想必已經做好了貼補的準備，對吧？”

楚雲梨臉色微變，咬著下唇看向裴翊。

她常年在深宮，哪裏知道柴米油鹽的貴，更不知道侯府就是個無底洞。

裴翊站起身，走到楚雲梨身邊，順從地替她擋住了我的視線。

這種無聲的默許和偏袒，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要鋒利百倍。

“銀子的事，我會讓賬房去想辦法，不勞你費心。”

裴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決定明天吃什麼。

“你身子不好，這段時間就留在攬月閣靜養，沒有我的吩咐，不要隨便出來走動。”

留在攬月閣靜養。

這不就是變相的軟禁嗎？

我垂下眼簾，掩住眼底的譏諷。

當年我為了救他，在冰天雪地裏跪了三天三夜，落下了一身寒疾。

他那時候握著我冰冷的手，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他說以後就算是要他的命，他也絕不讓我受半點委屈。

現在，他站穩了腳跟，成了滿朝文武都要敬畏的輔國將軍。

我的寒疾，就順理成章地變成了他讓我讓位的借口。

“好，妾身遵命。”

我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宮廷禮。

沒有任何爭吵，也沒有任何留戀，我轉身帶著春蘭走出了大廳。

門外，冷風倒灌進來。

春蘭跟在我身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夫人，您怎麼能就這麼認了啊！”

“那個公主分明就是想鳩占鵲巢，您要是退了這一步，以後在侯府還有什麼立足之地？”

我停下腳步，回頭朝她莞爾一笑。

“立足之地？”

我抬頭看向侯府高高的青磚院牆，仿佛看到了一座華麗的囚籠。

“春蘭，你以為我費盡心思管這三年的賬，是為了在這破院子裏當個黃臉婆嗎？”

早在半年前，我就已經摸清了侯府所有的資金流向。

裴翊私自屯兵的軍餉，有一半是通過我的商鋪洗白的。

現在楚雲梨接了管家權，等於接了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桶。

既然她眼皮子淺當個寶貝，那就讓她抱著這顆炸彈慢慢玩吧。

“回去收拾東西。”

我理了理耳邊的碎發，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侯府這灘渾水，我們不蹚了。”

春蘭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

“夫人，您要走？”

“將軍會答應嗎？”

我轉身走向攬月閣，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

“他答不答應，輪不到他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