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刺殺北境督軍的任務失敗那晚,攝政王提著劍親自來了暗閣。
我把妹妹江瑤擋在身後,剛要攬下責任,身後有人先開了口。
阿兄顧長淮抱拳:
"主上明鑒,今夜是阿鳶擅自變更埋伏路線,才驚動了督軍護衛。"
未婚夫宋時渡緊跟著跪下:
"屬下不敢隱瞞,阿鳶近來心浮氣躁,此次失手早有征兆。"
最後連竹馬程硯也低下了頭:
"屬下曾提醒過她不要逞強接主攻位,她不聽。"
三個人,句句把對準我的刀遞到攝政王手裏。
而真正犯錯暴露行蹤的江瑤縮在角落,沒人提起她。
我被拖入地牢,脊背挨了四十杖,血洇透了兩層囚衣。
七天後我扶著牆從地牢裏出來,看見他們圍坐在院子裏。
江瑤正縮在阿兄懷裏抹眼淚。
"是我對不起阿姐。"
宋時渡在給她剝蓮子:
"她從小痛覺就比旁人弱,抗揍。"
程硯笑了一聲:
"你身子骨弱,打在你身上,怕是要去半條命。"
我想起十二年前的破廟裏,我們五人曾在月光下結拜。
可歎,原來月亮從不曾照在我身上。
那往後,我也不需要他們相伴了。
......
“阿姐站那兒做什麼,快過來坐啊。”
江瑤怯生生的聲音打破了院子裏的安靜。
她從顧長淮的懷裏直起身,眼眶還泛著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扶著粗糙的石牆,每走一步,後背結痂的傷口就在粗布囚衣的摩擦下撕裂開來。
溫熱的血再次滲出,我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不是不痛,隻是習慣了不去表現。
宋時渡將剝好的蓮子放進江瑤麵前的白瓷碟裏,終於舍得分給我一個眼神。
“受了罰就該在屋裏好好反省,跑出來吹風做什麼。”
他語氣裏沒有半分關心,隻有對我不識時務的責備。
我停在石桌三步外,看著那碟晶瑩剔透的蓮子。
“主上賞的雪蟾膏呢。”
我的聲音很幹,像是砂紙磨過桌麵。
暗閣的規矩,凡受重刑不死者。
主上會賜下一瓶雪蟾膏療傷,以備後續繼續執行任務。
那是保命的東西。
程硯轉著手裏的折扇,漫不經心地開了口。
“那膏藥讓瑤瑤用了,她前幾日為了給你熬粥,不小心燙傷了手背。”
我垂下眼,看向江瑤擱在石桌上的手。
右手背上確實有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紅痕,連皮都沒破。
而我後背四十杖,皮開肉綻,深可見骨。
“那是主上賜給受刑之人的傷藥。”
我看著宋時渡,試圖從我未婚夫的眼裏找出一絲往日的溫情。
宋時渡眉頭微皺,拿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淨指尖。
“阿鳶,你這人就是太計較了。”
“你痛覺遲鈍,那杖責落在你身上不過是破點皮的輕傷,熬幾天自己就結痂了。”
“瑤瑤不一樣,她身子嬌貴,稍微磕碰都疼得整宿睡不著。”
“不過是一瓶藥,你也要跟自家妹妹搶嗎?”
他句句在理,字字誅心。
顧長淮倒了一杯熱茶遞給江瑤,順勢接過了話頭。
“既然你出來了,正好把下個月的任務令牌交接一下。”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的親哥哥。
“那個護衛任務,是我拚死從死士營搶回來的。”
那是暗閣裏最輕鬆的活計,隻需跟在一位告老還鄉的大臣車隊後掩人耳目,為期一月。
我本打算借這個任務,慢慢養好背上的爛肉。
“瑤瑤這次受了不小的驚嚇,需要去江南散散心。”
顧長淮沒有看我,隻是細心地替江瑤挑去茶水裏的浮沫。
“那大臣要去的就是江南,這任務正好給她。”
“至於你,暗事房那邊還有一個清剿南疆餘孽的任務,我替你接了。”
清剿南疆餘孽。
那是出動十人暗殺小隊都未必能全身而退的死局。
我如今重傷未愈,去接這個任務,無異於去送死。
“她連劍都拿不穩,你讓她去清剿南疆餘孽?”
我以為程硯會替我說句公道話,畢竟他最清楚南疆那些蠱毒有多難纏。
程硯卻輕笑了一聲,用扇柄敲了敲桌麵。
“也是,阿鳶命硬。“
”刀砍在身上都不知道喊疼,南疆那些毒蟲咬她兩口又能怎樣。”
江瑤揪著宋時渡的袖口,眼淚又要落下來。
“都是我不好,我若是有阿姐一半的本事,就不必讓阿姐替我犯險了。”
“阿姐若是舍不得那任務,我這就去回絕了主事。”
她作勢要起身,卻被宋時渡一把按住肩膀。
“你坐好,這件事輪不到她拒絕。”
宋時渡站起身,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交出護衛令牌,別讓我動手。”
我看著他腰間掛著的那枚與我配對的同心玉佩,覺得有些反胃。
我把手伸進懷裏,摸到了那枚刻著“護”字的木牌。
帶著我的體溫,也沾著我剛滲出的鮮血。
我將木牌扔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藥歸她,任務也歸她。”
我轉身向院外走去,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這就對了,自家姐妹,計較那麼多也不怕人笑話。”
顧長淮在身後不痛不癢地教訓了一句。
江瑤嬌軟的聲音緊隨其後響起。
“謝謝阿兄,謝謝時渡哥哥,我最喜歡你們了。”
我走出暗閣的大門,冷風灌進單薄的囚衣。
後背的血已經幹涸,扯著皮肉生疼。
但我沒有停留,徑直朝著暗事房走去。
接下那個南疆任務,是我徹底斬斷這十幾年羈絆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