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人間開了家花店,專門賣一種花。
每隔百年,他就會轉世一次,路過我的店門口。
九百年前他是我的愛人。
死前他抓著我的手哭得像個孩子:
"你千萬要等我回來,我們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
我答應了,把壽命折了一半換他一縷魂魄不入忘川。
可第二世他找到我時,身後跟著個姑娘。
"她替我抄了十年經書祈福,我總不能......"
第三世,那個姑娘換了張臉,換了個身份,又出現了。
第四世也是,第五世也是。
每一世都有一個恰到好處的可憐人。
他每一世都記得我,卻每一次都心軟。
而我始終站在等,等到人間換了朝代,等到江水改了河道。
如今第九世。
他站在花店門口,眼神閃躲,終於又開了口:
"她身子不好,若我不娶她,她活不過今年冬天......"
"你等我,好不好?"
我看著他和第一世一模一樣的眉眼,忽然笑了。
九百年了,我終於明白。
我愛的那個人,死在第一世就再沒回來過。
我點了點頭,碾碎了那束專為他種了九百年的引魂花:
“不用了,我要去忘川,找真正的他了。”
......
“離離,你又在說胡話了。”
江辭溫和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他甚至體貼地拿出一塊方巾,想要替我擦去指尖沾染的花汁。
我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
避開了他那帶著幾分施舍與安撫的觸碰。
恢複前世記憶之後,他顯然不信我會走,隻當我又在使小性子。
“我沒有說氣話。”我盯著地上那灘殷紅的汁液,語氣平靜如水。
旁邊的周澤立刻歎了口氣。
他把玩著手裏的車鑰匙,擺出一副理客中的架子。
“薑離啊,你這脾氣就是太倔。”
“晚晚那丫頭先天性心臟病,若今年江辭不娶她衝喜,怕是連命都要保不住。”
“你活了這麼久,什麼沒見過,讓她一回又何妨?”
林晚晚站在江辭身側。
她的眼底藏著幾分得意,麵上卻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薑離姐姐,都是我不好。”
“我不該求辭哥拿婚約來滿足我最後的心願的。”
“若是讓你生了嫌隙,我便回醫院病房等死。”
“哪怕我死在手術台上,也不惹你心煩。”
她說著便身子一軟,作勢要往下倒。
江辭穩穩地扶住她的手臂,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晚晚,別鬧。”
“離離一向識大體,她隻是一時沒想通罷了。”
識大體。
這三個字就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鎖。
死死困了我整整八百年。
我看著他們三人其樂融融的畫麵,隻覺得十分滑稽。
江辭總是這樣,用最溫文爾雅的姿態,拿著刀子往我心口上紮。
“隨你們怎麼想。”我轉過身。
拖著隱隱作痛的舊傷往櫃台深處走去。
江辭抬步跟了上來。
他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保溫盒,裏麵散發著濃鬱的雞湯香氣。
“今日入冬,我特意讓陳媽熬了你最喜歡的參湯。”
他將保溫盒放在收銀台上,語氣像在哄一個無理取鬧的孩童。
我沒有看那個盒子一眼。
隻是默默收拾著玻璃櫃裏的幾件舊物。
“拿走吧,我不需要了。”
江辭微微蹙眉,似乎對我這般冷淡的反應感到十分不解。
他從大衣口袋裏取出一個絲絨盒子,推到我手邊。
“這個你拿著。”
“等晚晚的病情穩定下來,我定會為你補辦一場全城最盛大的婚禮。”
“讓你風風光光地做我江辭的妻子。”
又是以後。
這種畫餅的言辭,我已經聽了八個輪回。
第二世是為了報恩。
第三世是為了家族大義。
後來是為了他心中的悲憫。
如今為了一個活不過冬天的綠茶,他連借口都找得如此理直氣壯。
就在這時,林晚晚身邊的護工端著一個木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裏放著一件嶄新的羊絨大衣。
“薑老板,我家林小姐說天冷了。”
“您這店裏連個暖氣都沒有,這件衣服雖是林小姐買錯尺碼的,但料子極好。”
“正適合給您禦寒。”
這分明是把我當做收破爛的來打發。
我冷眼看著那件衣服,還未開口,江辭卻主動替我接了過去。
“晚晚就是心細。”
“這料子確實軟和,離離,你披上試試。”
他竟真的覺得這是一件好事。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眼神,心底最後一絲期冀也徹底熄滅。
九百年前的祁淵,寧願自己凍得發抖,也要把唯一的外套裹在我身上。
他連我掉一根頭發都要紅眼。
如今的江辭,卻覺得別人施舍的舊衣是對我的恩賜。
“我不穿別人挑剩下的東西。”我一字一頓地說道。
江辭的臉色沉了幾分。
語氣雖然依舊溫文爾雅,卻多了幾分長輩般的責備。
“離離,晚晚一片好心,你何必這般刻薄?”
“刻薄?”我嘲弄地勾起唇角。
“江辭,你把屬於我的位置拱手讓人,又拿別人不要的施舍來羞辱我。”
“究竟是誰刻薄?”
江辭長長地歎息一聲,仿佛看著一個冥頑不靈的頑童。
“你若非要這般斤斤計較,我也無話可說。”
“你且自己冷靜兩日吧。”
他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明日是晚晚的訂婚宴,你作為我的紅顏知己,務必到場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