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康寧養老院幹了八年,替閨蜜唐悅值過一千多個夜班,也替她扛過無數次家屬的責罵。
她說,等她當上院長,一定讓我做護理部主任,有福同享。
任命公布那天,我把市裏公辦養老中心的錄用通知壓在包底,準備等慶功宴結束再告訴她我選擇留下。
可她站在台上,當著全院職工和老人家屬的麵,放出一段監控。
畫麵裏,我按照流程刷卡進入何奶奶的房間。
半小時後,老人價值二十萬的金鐲子不見了。
唐悅紅著眼看我。
“夏滿,我也想相信你。”
“可除了你,沒人進去過。”
我爸就坐在台下。
他剛做完腦梗康複,扶著拐杖,顫巍巍地站起來。
“我女兒不會偷東西。”
唐悅根本不聽我爸,
命令保安,將我的工牌摘了下來。
那一刻我才明白。
什麼有福同享都是假的。
唐悅升職後,隻想把我踩到泥裏去。
1
慶功宴還沒開始,警察先到了。
何奶奶的兒媳婦周桂芬堵在門口,指著我的鼻子罵。
“二十萬的鐲子,說沒就沒了!”
“虧我婆婆天天念叨你,說你比親閨女還貼心。你就是這麼貼心的?”
大廳裏坐滿了人。
老人、家屬、護工,還有來參加院長任命儀式的領導。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台下,腦子裏反複回放那段監控。
昨晚九點十七分,我確實進過何奶奶的房間。
她血壓高,睡前又和同屋的老人拌了幾句嘴。
我進去替她量血壓,哄了半個多小時。
可我離開的時候,她手上的鐲子還在。
那隻鐲子太鬆,何奶奶總怕掉。
我還幫她用紅繩纏了兩圈。
“我沒拿。”
我抬頭看向唐悅。
“房間裏沒有監控,但走廊另一頭還有一個攝像頭,能拍到窗戶。我申請把完整監控調出來。”
唐悅站在台上,一身新買的米白色西裝。
她昨天還拉著我問,這套衣服顯不顯胖,明天穿會不會好看。
我替她改了腰,又熨到半夜。
現在,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那個的攝像頭前幾天就壞了。”
“壞了?”
我看向負責設備的老陳。
老陳低下頭,不敢看我。
唐悅歎了口氣,緩步走到我麵前,一副善解人意的語氣。
“夏滿,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別再讓大家為難。”
“如果鐲子是你一時糊塗拿走的,隻要交出來,我可以替你向家屬求情。”
我盯著她。
“你就這麼認定是我偷的?”
她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比任何回答都傷人。
八年前,我們一起進入康寧養老院。
那時候養老院剛開業,工資低,事情多。
唐悅怕臟,第一次替臥床老人換紙尿褲,跑到廁所吐了半天。
是我守著老人完成剩下工作,又進去給她遞水。
她抱著我哭,說以後發達了,絕不會忘記我,我們有福同享。
後來她去做行政,我留在護理部。
她不會寫彙報,我替她寫。
她不敢處理家屬糾紛,我替她道歉。
她母親住院,我替她連值十三天夜班,好讓她有時間回家照顧母親。
院裏所有人都說,我們比親姐妹還親。
可現在,這個比我親姐妹還親的人,當眾說我偷了東西。
我爸扶著拐杖擠過來,擋在我麵前。
“警察同誌,查,盡管查。”
“我女兒在這兒幹了八年,她是什麼人,大家都清楚。”
周桂芬冷笑。
“就是幹得久,才知道哪裏沒監控。”
我爸臉色驟然漲紅。
他抬手捂住胸口,身體晃了一下。
我趕緊扶住他。
“爸,別說了。”
警察讓我配合檢查隨身物品。
我的櫃子、背包和宿舍,全被翻了一遍。
鐲子沒找到。
可在我衣櫃最下層,找到了一遝現金。
整整五萬塊。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我盯著那遝錢,手腳冰涼。
那不是我的。
可裝錢的信封上,寫著我的名字。
2
警察將現金裝進證物袋。
我被帶到辦公室單獨拘留,準備等會兒的問話。
唐悅跟了進來。
她關上門,臉上的為難一下子消失。
“夏滿,早點承認錯誤,別把事情鬧大。”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她。
“錢是你放的?”
她的嘴角動了動。
“現在追究是誰放的,還有意義嗎?”
我第一次覺得眼前的人這麼陌生。
“監控隻拍到我進去過,鐲子沒在我身上。你怕證據不夠,所以又往我櫃子裏塞了五萬塊,是不是?”
唐悅皺緊眉。
“你小點聲。”
“為什麼?”
我站起來,死死盯著她。
“我替你做了那麼多事,把你當最好的朋友,你為什麼要害我?”
“我沒想害你!”
她猛地提高聲音,隨後又壓低。
“我隻是想讓你暫時離開。”
“市裏下周要來做等級評定。你這個人太死腦筋,老人康複記錄少一次,你都不肯補簽。”
“可院裏什麼情況,你不知道嗎?人手就這麼多,不把記錄做漂亮,補貼怎麼申請?”
“我又怎麼給院裏創造業績?”
我聽明白了。
三個月前,康寧養老院申報五星級養老機構。
為了讓報表好看,唐悅讓我補簽一百多份康複記錄。
記錄上寫著,每位老人每天做兩次康複訓練。
可實際上,院裏隻有兩個康複師。
有些臥床老人,一個月都輪不到幾次。
麵對這樣明顯的作假,我拒絕了。
她當時還笑著說我太較真。
原來從那時起,她就在想怎麼趕我走。
我眼淚冒出來。
“所以你故意偷走何奶奶的鐲子,再把錢塞進我的櫃子?”
“我沒有偷。”
唐悅別開臉。
“我隻是暫時收起來了。”
我愣了幾秒。
“何奶奶知道嗎?”
“她腦子糊塗,過兩天就忘了。”
她說得那麼輕鬆。
仿佛一個老人被偷東西、被驚嚇,都不是什麼大事。
我看著她。
“那五萬塊呢?”
“也是院裏的錢,我會處理。”
她走到我麵前,語氣軟了下來。
“夏滿,我們認識十二年了,我不會真讓你坐牢。”
“你先認下,就說自己拿錯了鐲子。”
“等等級評定結束,我會撤掉報警記錄,再讓你回來。”
我差點笑出聲。
“讓我回來?”
“對。”
唐悅握住我的手。
“院裏人生就這麼多,你是最有經驗的,護理部離不開你,我也離不開你。”
“你先受點委屈。等我坐穩院長的位置,我保證讓你當主任,工資給你漲兩千。”
我抽回手。
“如果我不認呢?”
她臉上的溫柔一點點消失。
“你爸還住在這裏。”
“他的康複費,一個月一萬二。因為你是老員工,院裏一直隻收三千。”
“你要是不配合,今天就得把他接走。”
我死死攥住手。
她知道我最怕什麼。
兩年前,我爸在公交車上突發腦梗。
搶救回來後,右半邊身體不利索,說話也含糊。
我白天上班,晚上照顧他,一個月瘦了二十斤。
於是唐悅主動提出,讓我爸住進康寧。
她說有她在,我可以放心。
我一直記著她的好。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份好,是她套在我脖子上的繩子。
唐悅輕輕拍了拍我的肩。
“三天。”
“你有三天時間考慮。”
3
我爸知道了唐悅威脅我的話。
他坐在病房裏,拐杖橫在膝蓋上。
看見我進門,他立刻將臉轉向窗外。
“爸。”
我蹲到他麵前。
“收拾一下,我帶你換個地方。”
他不肯看我。
“是不是因為我?”
“不是。”
“你別騙我。”
他口齒不清,每說一個字都很費力。
“那個唐院長來找過我。”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她什麼時候來的?”
“昨天。”
我爸攥緊拐杖。
“她讓我勸你,做人別太強。”
“說你不簽字,院裏就拿不到補貼。”
唐悅昨天就知道我不會配合。
所以她提前找了我爸。
她讓一個剛從鬼門關回來的人,勸自己的女兒承認偷竊。
我爸抬起手,重重砸了自己那條不聽使喚的腿。
“都怪我。”
“我不住這兒了,我回家。”
“你別為了我,給人低頭。”
“爸不想成為你的拖累。”
我按住他的手。
“爸,不怪你。”
“怪我!”
他眼眶通紅。
“你媽走得早,你從小就懂事。”
“讀書的時候,你把好吃的留給我。工作了,又把工資都花在我身上。”
“現在還要因為我,讓人欺負。”
我鼻子一酸,偏過頭去。
我媽去世後,我爸一個人把我拉扯大。
他在修路隊幹活,冬天手凍得全是口子。
可每次發工資,他都會給我買一袋牛奶。
他說,女孩子得養好一點。
後來他病了,總怕拖累我。
住進康寧後,他連水果都舍不得買。
我每次來看他,他都說這裏的人對他很好。
可我剛才翻了他的康複記錄。
上麵寫著,過去一個月,他每天接受兩次訓練。
我問他,他卻說康複師隻來過四次。
其餘的記錄,全是假的。
記錄下方的簽名,是我的名字。
模仿得一模一樣。
我拿著那疊紙去找唐悅。
她正在院長辦公室裏擺花。
以前的趙院長剛把東西搬走,她就迫不及待地換上了自己的照片。
我把紙摔在桌上。
“我爸的康複記錄,是誰簽的?”
唐悅掃了一眼。
“行政部補的。”
“為什麼用我的名字?”
“你是他女兒,也是護理組長,用你的名字最合適。”
她連一句多餘的解釋都懶得說。
我強壓住怒火。
“那些沒做過的康複項目,院裏是不是照樣收了錢?”
唐悅的臉色冷下來。
“夏滿,你非要把大家的飯碗都砸了嗎?”
“院裏要運營,員工要發工資,哪樣不要錢?”
“我們收的是補貼,又沒從老人兜裏搶。”
“那也是騙來的錢。”
“你清高!”
她突然將桌上的花瓶推倒。
水順著桌麵流下來,打濕了那些記錄。
“你以為院裏隻有你一個好人?”
“你天天替老人端屎端尿,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
“夏滿,我在外麵拉投資、陪領導、哄家屬的時候,你在幹什麼?”
“你隻需要守著那幾張床,當然可以說漂亮話!”
我看著她氣急敗壞的樣子,忽然平靜了。
“唐悅,你是不是忘了?”
“那些你口中的漂亮話,本來就是這家養老院答應過老人和家屬的。”
她盯著我。
“所以你不打算認?”
“不認。”
“好。”
她拿起電話,撥給保衛科。
“讓林夏滿和她父親今天搬出去。”
4
我爸被趕出康寧那天,外麵下著大雨。
他在這裏住了一年半。
全部東西裝起來,隻有兩個蛇皮袋和一隻舊皮箱。
幾名同事站在走廊裏看著。
沒人過來幫忙。
以前她們家裏有事,都是我替班。
誰的孩子發燒了,我值夜班。
誰要回老家過年,我留下。
就連去年除夕,護理部十六個人,也隻有我守到了天亮。
可現在,她們看見我,紛紛低下頭。
我不怪她們。
唐悅剛當上院長,誰都不想得罪她。
隻是八年的交情,到底還是涼得太快了。
我一隻手拖著皮箱,一隻手扶我爸。
剛走到大廳,何奶奶突然從房間裏跑了出來。
她光著一隻腳,頭發散亂。
“滿滿,你去哪兒?”
護工在後麵追。
我放下箱子,過去扶住她。
“奶奶,您怎麼沒穿鞋?”
何奶奶抓著我的袖子不放。
“他們說你偷了我的鐲子。”
“可我知道你沒偷,你不是這樣的人對不對?”
大廳裏的人都看了過來。
我還沒回答,唐悅就從樓上下來了。
她朝護工使了個眼色。
“把老人帶回去。”
何奶奶死死抱住我。
“我的鐲子沒丟!”
“那天晚上,有人來問我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