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夫君的死訊傳回那夜,我被鎖進了起火的祠堂。
族老說,丈夫戰死,妻子殉節,才算佳話。
謝臨舟踹開門時,背著我衝出火場,跪在滿院族人麵前。
“嫂嫂的命,我來擔!”
他抱我出來,卻因此被逐出家門。
我怕他別有所圖,夜裏睡覺都將剪刀藏在枕下。
他也不惱,隻替我治傷,陪我熬過一場場噩夢。
三年後,我終於答應嫁他。
拜堂時,小姑子卻拿著一盞燈,笑著湊到我耳邊。
“嫂嫂,其實當初是我用它點火燒的祠堂。”
我渾身發冷。
席間卻響起一聲熟悉的輕笑。
戰死兩年的夫君端著酒,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阿窈賭你會忘了我。”
“沒想到,你真讓她贏了。”
謝臨舟握住我顫抖的手。
我以為他至少會解釋。
他卻將我攥在掌心的定親玉佩取了回去。
“嫂嫂,別當真。”
“她不過想知道,我們兩個哥哥誰更有本事。”
我這才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夫君嫌我另許他人,當場休妻。
謝臨舟說賭約既已分出輸贏,婚事自然作罷。
我回到娘家,母親抱著我哭了一整夜。
天亮時,她端來一碗安神湯。
門外,父親正低聲交代下人:
“明日送去家庵,叫她自己選一條白綾。”
我看著母親手裏的碗,忽然累了。
這一次,我便如他們所願吧。
......
我接過藥碗。
母親扶著碗底,仍像我小時候生病那樣,拿帕子墊住燙手的地方。
“慢些。”
我喝了一口,苦得舌根發麻。
她趕緊往我嘴裏塞了顆蜜餞。
我含著那點甜,問她:
“娘會陪我去嗎?”
她手裏的帕子擰緊了。
“娘送你。”
我點點頭,將剩下的湯喝完。
藥勁沉得厲害。
等我被扶上車,連母親坐在身邊,我都看得不甚清楚。
馬車停在家庵後門時,父親先下去了。
他沒有叫人搬我的衣箱。
母親懷裏隻抱著一個小包袱。
我伸手碰了一下,摸到一截柔軟的白綾。
她猛地將包袱往懷裏收。
“別碰。”
我收回手。
庵裏的床很窄,褥子薄得硌著背上的燒傷疤。
母親想替我墊一件衣裳,父親伸手攔住了她。
“用不著了。”
她站在床邊,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
我替她擦了一下。
手抬到半途,便沒了力氣。
“娘,我不回謝家了。”
父親沒有看我。
“事情鬧成這樣,你還想回去?”
我看著母親。
“娘,下輩子我還來做你女兒。”
娘嘴唇抖得說不出話。
父親也紅了眼。
“別管爹娘。”
“你活一日,旁人便要議論顧家一日。”
屋裏靜下來。
我望著母親,等她說一句話。
她卻低頭解開了包袱。
白綾落在床邊,壓住了我的手。
外頭有人催老爺回府。
父親叫進兩個婆子,隨後去拉母親。
她不肯走,抓著床沿哭。
我以為她終於要留下我了。
父親隻說了一句:
“你還要不要顧家的臉麵?”
她的手便鬆了。
門合上時,我叫了一聲娘。
她卻沒有應。
兩個婆子扶我起來,我的腳尖拖過地磚,碰翻了床邊的空藥碗。
我一直看著那道門。
直到再也看不清。
耳邊忽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還未聽清,身子便被猛地扯向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