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年謝懷瑾求了我三年,又將此生不納妾寫進婚書,才換得我應下這門親事。
成婚五年,我始終未孕,他也從未提過納妾,滿京城都羨慕我嫁得好。
直到我有孕那年,他奉旨外放三年,卻一別六載。
六年來,他每月寄回三封家書,字裏行間仍如新婚時繾綣。
這個月上旬寄來的信中還寫著:
【昨夜夢卿不願醒】
可歸京那日,他身邊卻多了一個女子。
那女子剛向我行禮,謝懷瑾便將她護在身後。
“她因我壞了名聲,如今已無處可去。”
“阿蘅,你也是女子,最清楚女子活在這世上有多難,定不會為難她。”
女兒緊緊牽著我的手,仰頭看了看我,又怯生生地望向她等了六年的父親。
我替她理好被風吹亂的鬢發,將她冰涼的小手攏進掌心。
“我會挑個合適的日子,替你們辦妥。”
......
明珠懷裏揣著一對泥人。
一個是她,一個是照著書房畫像捏成的謝懷瑾。
她等了許久,才怯怯叫了一聲:“爹。”
謝懷瑾剛彎下腰,喬映雪忽然扶住車轅。
“懷瑾,我有些不適。”
他立刻轉身。
喬映雪卻推開他的手,蹲到明珠麵前:“你爹常同我提起你,讓我抱抱可好?”
明珠嚇得往我身後躲,慌亂間抬手擋了一下。
喬映雪踉蹌著撞上箱籠,捂住小腹。
謝懷瑾幾步衝來,將人攬進懷裏。
“映雪還懷著孩子,你怎敢推她?”
府門前瞬間安靜。
我盯著他:“多久了?”
“兩個多月。”
原來他早就知道。
兩個月前,他還在信中說想念我煮的茶。
這個月,他寫昨夜夢我,不願醒。
明珠哭著搖頭:“我沒有推她。”
喬映雪白著臉替她求情:“小姐隻是怕我,大人別怪她。”
謝懷瑾的聲音反而更冷:“她還替你說話,你連一句認錯都不肯?”
下人匆忙搬運行李,一腳踩裂了那隻代表謝懷瑾的泥人。
明珠蹲下去撿,他卻抱著喬映雪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郎中看過後,隻說喬映雪受了驚,孩子並無大礙。
入夜,謝懷瑾才來正院。
他握住我受寒便疼的右手,像從前一樣替我慢慢揉著。
新婚第一年,我在雪地裏站久了,右手疼了一夜。
他便守著炭爐替我揉到天亮,握著我的手說:“阿蘅受過的苦已經夠多了,往後有我。”
如今他的動作仍與從前一樣,開口說的卻是喬映雪。
“我遇刺時,是映雪替我擋下那一刀。後來我重傷難行,也是她照料在側。”
“她有恩於我,我不能丟下她和孩子。”
我抽回手:“東跨院是留給明珠的。”
門外傳來一聲啜泣。
喬映雪扶著門框:“夫人不願,我搬出去便是。”
謝懷瑾攔住她,轉頭責問我:“她今日才受了驚,你便這樣容不下她?”
我看著他,吩咐管家收拾東跨院。
他神色一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讓我為難。”
用飯時,我將最新的家書推給他。
“你說夢見了我,夢見什麼了?”
謝懷瑾一怔,隨即笑道:“一場夢罷了,醒後便忘了。”
東跨院來人請他,他立刻放下碗筷。
半個時辰後,喬映雪送來他落下的披風,看見桌上的信,掩唇輕笑。
“大人不擅長寫這些纏綿話。近幾年都是奴家替大人擬好,再由大人親筆謄寫。”
她點了點那句“昨夜夢卿不願醒”。
“這一句,也是奴家添的。”
“夫人寄來的信,奴家也替大人看過。您寫明珠掉了第一顆牙,大人還問,這種小事有什麼可寫的。”
她走後,我將那封信扔進火盆。
火光吞沒最後一個字,我從匣底取出婚書。
末尾是謝懷瑾當年的親筆:
若我違誓納妾,沈蘅可持此書請離,我絕不阻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