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脫鉤計劃第一小時,我覺得還行。
至少人工湖裏的魚沒有拉黑我。
我蹲在岸邊,捏著麵包屑往水裏撒。
“吃吧。”
“以後再想吃好的,得等我刑滿釋放。”
錦鯉張嘴吞了兩口。
我很感動。
整個商家,終於有活物願意搭理我了。
第二小時,傭人收走了我的釣箱。
第三小時,商硯沒收了我的手機。
理由是我換了平板,給十二個釣友群發了一句:
【這兩天封竿,誰敢背著我爆護,回來絕交。】
商硯把平板扣在桌上。
“你就這麼離不開他們?”
“也沒有。”
我認真想了想。
“主要是顧嶼手氣邪。”
“上次我發燒沒去,他一個人釣了三十七斤。”
“這跟被綠有什麼區別?”
商硯額角直跳。
“閉嘴。”
“哦。”
我閉了十秒,又忍不住問:
“哥,你平時憋著不說話,腮幫子酸嗎?”
他轉身就走。
我追了兩步,又停下。
媽媽說,隻要我老實熬過四十八小時,她就帶我去買禮服,還會把我的房間重新布置。
我不喜歡禮服。
可我喜歡她說“你的房間”時,那個“你的”。
過去十七年,我跟養爺爺住在水庫邊的平房裏。
下雨時屋頂漏水,他就在我床頭擺五個盆。
我一翻身,盆裏的水就晃。
爺爺總說,等親生父母來接我,我就有大房間了。
現在真的有了。
所以我得聽話。
下午,商妤要去商家的私人水庫拍慈善宣傳片。
她抱著我的胳膊,笑得很軟。
“姐姐也去吧。”
“你不是最會釣魚嗎?”
我眼睛一亮。
商硯冷聲道:
“她還在脫鉤期。”
“我不碰魚竿。”
我立刻保證。
“我就看看。”
“最多聞聞魚餌。”
媽媽揉了揉眉心。
“讓她去吧。”
“總關在家裏,她又要鬧。”
我沒鬧。
但我還是很高興。
出發前,我從床底摸出一本舊筆記。
那是養爺爺留給我的。
裏麵記著每個季節的魚口、水溫,還有他答應我的最後一件事。
【小梨十八歲生日,去青嵐水庫釣那條大青魚。】
上個月,他住院了。
臨走前還把舊魚竿塞給我。
“爺爺腿不行了。”
“那條魚,你替我收。”
今天剛好是我十八歲生日。
商家人不知道。
我也沒說。
親生父母能找回我,已經是生日禮物了。
到了水庫,工作人員給每個人發區域牌。
紅牌去東灣,黃牌留在淺灘,黑牌不能進。
那是封閉多年的舊泄洪區。
我的牌原本是紅色。
我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時,商妤已經替我把牌別在背包上。
她今天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
“姐姐,東灣有大魚。”
我湊過去。
“你總算願意搭理我了?”
“我就說咱倆沒有隔夜仇,最多有個過夜窩。”
商妤抿著唇。
“你為什麼總能跟所有人混熟?”
“有話就聊唄。”
“可他們本來都是我的朋友。”
我想了想。
“朋友又不是魚護。”
“裝進去就歸你,別人碰一下還跑魚?”
她的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
我趕緊補救:
“放心,我不搶陸淮。”
“他連蚯蚓都不敢碰,送我都嫌占釣位。”
她盯著我,眼圈一點點紅了。
我不知道又說錯了哪句。
上車前,商硯翻出了我的舊筆記。
裏麵記著釣友的姓名、喜好和下竿位置。
【顧嶼,怕蛇,夜釣別讓他坐草邊。】
【周叔,腰不好,抄魚時別讓他彎太久。】
【陸淮,空軍,暫時沒發現別的特點。】
商硯越翻,臉色越冷。
“你連他們怕什麼、喜歡什麼都記?”
“釣魚得配合啊。”
“萬一出事,我好搭把手。”
商妤站在旁邊,小聲道:
“哥哥,她連陸淮習慣用哪隻手都知道。”
商硯直接將筆記撕成兩半。
紙頁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一張一張地撿。
“哥,你撕別的沒事。”
“水位記錄那幾頁別撕。”
“舊泄洪區今晚可能會開閘。”
他冷笑了一聲。
“沒有你,他們照樣能釣魚。”
“商梨,別把自己想得那麼重要。”
我把碎紙塞回背包,沒有再說話。
也對。
顧嶼沒有我會自己打窩。
周叔沒有我也能抄魚。
就連陸淮,沒準也能學會掛蚯蚓。
隻有我太把那些事當回事。
工作人員開始分隊時,我低頭看了一眼背包。
商妤替我別好的區域牌是黑色。
我抬頭想問她。
她已經挽著媽媽,跟紅隊走向了東灣。
我喊了一聲。
沒有人回頭。
大概脫鉤計劃,還沒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