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個竹馬都以為,我愛慘了他們。
為了爭我最後會嫁給誰,他們明爭暗鬥了十年。
沈硯胃不好,我天天送飯;
周渡怕打雷,我陪他通宵打電話;
賀知行受傷,我逃課背他去醫院。
但其實,我隻是為了報恩。
父母去世那年,三個竹馬用零花錢替我還債,保住奶奶留下的小院。
我家祖訓,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不報睡不著覺。
從此,我成了他們甩不掉的尾巴。
直到班裏來了個轉學生。
她生日那天,三個人瞞著我,把小院借給她辦派對。
她嫌院牆老舊,沈硯叫人刷成粉色;
嫌父親種的石榴樹擋光,周渡讓工人連根砍斷。
我趕到時,牆上記錄我身高的刻痕已被水泥蓋住。
母親臨終前掛上去的秋千,也被拆下來扔進垃圾車。
我衝過去阻攔,賀知行卻抱住被嚇哭的她。
“不就是棵破樹?你別嚇她。”
沈硯攔在工人麵前:
“她隻是想給你翻修小院,你別不識好歹。”
周渡看著我滿手木刺,仍笑著說:
“鬧兩天就好了,她舍不得我們。”
我沒有鬧。
因為最後一筆欠款剛好還清。
這座他們曾替我保住的小院,也被他們親手毀了。
他們爭了十年,以為我總會愛上一個。
如今債清了。
他們三個,我一個都不要。
*
工人問我,砍下來的石榴樹運去哪裏。
我蹲在垃圾車旁,從斷枝裏翻出一截樹幹。
樹皮上還留著父親刻下的兩道橫線。
八歲以後,他舍不得再傷樹皮,改在院牆上記錄我的身高。
如今樹被連根拔起,牆上的刻痕也埋進了粉色水泥。
“都拉走吧。”
沈硯站在台階上,替葉晴擋住飛濺的牆灰。
他看向我。
“薑穗,你還要抱著那截爛木頭多久?”
葉晴眼尾泛紅,半張臉埋在賀知行懷裏。
沈硯給她遞紙巾,周渡彎腰檢查她的腳踝。
沒人問我掌心紮了多少根木刺。
我走到垃圾車旁。
“秋千呢?”
周渡抬了抬下巴。
“扔裏麵了。木頭都朽了,留著也不怕哪天摔死你。”
我踩著輪胎爬上去,從碎磚下拖出半塊秋千板。
母親臨終前,在背麵刻了一句“穗穗平安”。
現在隻剩下一個“平”字。
葉晴捂住鼻子。
“全是灰,好臟。”
賀知行伸手便要奪。
“晴晴聞不了灰,趕緊扔了。”
我後退一步。
“別碰。”
他的手停在半空。
沈硯沉下臉。
“一塊爛木頭,比人還重要?”
我把秋千板裝進行李袋。
“比你們都重要。”
院子靜了一瞬。
周渡先笑了。
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捏我的臉。
“真生氣了?”
我偏頭躲開。
他的手落了空。
“行了,牆重新刷,樹再給你種一棵。等你氣消了,記得給沈硯送飯。”
“他今天胃又疼了。”
沈硯的飯,我送了十年。
最開始,是因為六歲那年,他借給我一把傘。
那天母親突發急病,我冒雨去找醫生。
剛衝出家門,沈硯便把傘塞給我,自己頂著書包跑進雨裏。
鄰居逗我,說沈家小子救了你媽,你長大不得以身相許。
我不知道什麼叫以身相許。
奶奶告訴我,薑家祖上受過救命之恩,從此立下一條規矩。
受人滴水,要還人一泉。
恩沒報完,飯吃不香,覺也睡不穩。
第二天,我把家裏僅剩的兩個雞蛋送去了沈家。
沈硯以為我喜歡他。
後來所有人都這樣認為。
可我隻是怕欠他。
我看向沈硯。
“不送了。”
三個人同時看向我。
賀知行笑出了聲。
“你能忍過三天,我跟你姓。”
葉晴也彎起眼睛。
“姐姐就是嘴硬。她對你們這麼好,哪舍得真不管你們。”
我沒解釋。
這些年,我說過很多次。
給沈硯送飯是還傘。
陪周渡熬過雷雨夜,是還他替我守住院門的情。
背賀知行去醫院,是還他父親幫我聯係醫生的人情。
他們隻當我臉皮薄,不肯承認喜歡。
手機彈出銀行通知。
最後七千三百塊,已經分別存進三張銀行卡。
十四歲那年,父母的債主堵住院門。
沈硯砸了存錢罐。
周渡賣掉新買的遊戲機。
賀知行拿出攢了七年的壓歲錢。
三個人替我湊了十八萬七千三百塊,保住奶奶留下的小院。
這個數字,我記了十年。
十年裏,我給沈硯送了一千多頓飯,陪周渡熬過幾百個雷雨夜,替賀知行處理過六十七次傷。
可照顧抵不了真金白銀。
錢要還,情也要還。
兩樣都清了,我才能睡一個整覺。
窗外,周渡正教葉晴往粉牆上按手印。
沈硯讓人送來一車玫瑰。
賀知行舉著相機給她拍照。
他們踩著我父親種下的樹根,笑得比誰都開心。
我合上行李箱。
等畢業設計展結束,我就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