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世,我與崔慎行定親後,他就掏出半人高的家規。
“崔家主母不可喜形於色,不可與下人多言,不可翻閱閑書,你要做的就是學會持家。”
此後,我不能同丫鬟說笑一句,所有費心搜集的遊記也都被他一把火燒了個精光。
我以為他就是這樣古板的性子,忍了下來。
直到崔老太爺壽宴上,庶妹嫌悶,溜去後園撲蝶,誤了開席。
崔慎行卻笑著:“她年紀小,坐不住也正常。”
庶妹在壽宴後堂跟幾個表兄弟擲骰子賭錢,笑聲傳出老遠。
崔慎行隻是看了一眼,淡淡道:“她年紀小,愛玩便玩吧,不必拘著她。”
成婚後,我在崔家被規矩一寸寸磨掉生氣,最後抑鬱而終。
而在我死後,崔慎行直接八抬大轎迎娶庶妹,護了她一世天真。
再睜眼,我回到崔家上門提親這日。
我當著滿堂人的麵,抽走自己的庚帖。
“父親,回絕崔家。”
“我不嫁崔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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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人走後不到半個時辰,崔慎行便來了。
他開口第一句便是:
“為什麼不嫁?”
我坐在簾後,聲音平靜。
“崔家門楣太高,我攀不起。”
他盯著竹簾後的影子。
“陸朝蘅,別拿這種話搪塞我。”
我沒說話。
他又往前一步。
“你是不是也記得前世?”
花廳裏忽然靜了。
窗外風吹過,簾上的竹片輕輕相撞。
許久,我笑了一下。
“崔大人既然記得,就該知道,我死在崔府。”
他眉頭一皺。
前世每次我說疼,說累,說不想再抄家規,他便是這樣的神情。
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前世心思太重,身子又弱。”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寬容我。
“今生我會多照看你些。”
“崔家規矩多,你一時不適應,我可以慢慢教。”
他說得多慈悲。
仿佛我拒婚,是怕他再罰我抄女訓。
仿佛我不是死過一次,而隻是鬧了一場脾氣。
我抬眼看他,聲音裏帶了刺:
“崔大人,我不入崔家,便不必你教。”
崔慎行臉色微沉。
“朝蘅,別賭氣。”
就在這時,陸鶯時端著茶進來。
她穿著一身水粉裙,眼圈紅紅的,像是被這場拒婚嚇壞了。
“崔哥哥,姐姐,你們別吵了。”
她跨過門檻時,腳下忽然一絆。
整盞熱茶潑了出來。
大半落在我手背和袖口上,燙得皮膚立刻泛紅。
陸鶯時隻被濺到幾滴,卻先驚呼出聲。
“好疼......”
崔慎行幾乎立刻轉身,握住她的手腕。
“燙著哪裏了?”
他的聲音裏,有毫不遮掩的緊張。
陸鶯時咬著唇搖頭。
“我沒事,都是我不好,害姐姐也燙到了。”
崔慎行這才看向我。
目光在我發紅的手背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說:
“你是姐姐,別嚇她。”
我看著他,手背還火辣辣地疼著。
可我忽然想起了前世,那時我病得咳血。
他卻讓嬤嬤送來一卷《女誡》,說靜心養病。
陸鶯時夜裏喊一句心口悶,他卻披衣出府,親自去請太醫。
那時我還騙自己,他天生冷淡。
現在才明白。
他不是不會疼人。
他隻是不疼我。
崔慎行讓隨從送進來兩隻匣子。
一隻推到我麵前。
“這是《女訓》《內則》,還有崔家宗婦該讀的章程。你先看著。”
另一隻,他遞給陸鶯時。
裏麵是一隻描金紙鳶,還有幾冊新印的話本。
陸鶯時破涕為笑。
“崔哥哥還記得我喜歡這個?”
崔慎行神色緩了些。
“上回聽你說過。”
我看著那幾本話本。
前世我花了一年時間寫出來的遊記,他看都不肯多看一眼,轉頭便說市井浮華,讓人燒了。
可陸鶯時隨口提過一句喜歡新話本。
他記到現在。
手被燙的地方還在火辣辣地疼,我卻忽然覺得,連疼都沒那麼要緊了。
我將麵前那匣書推回去。
“崔大人拿錯了。”
“我不嫁你,不做崔氏宗婦。”
“這些東西,與我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