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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薯 著

第三章

3.

周明遠抱著我的屍體,跪在泥水裏很久。

我看著他,心裏竟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隻覺得荒涼。

從前他出差回來,我總會站在門口等他。

安安會撲過去抱他的腿,奶聲奶氣喊爸爸。

他會一手抱女兒,一手摟我,笑著說:“我回來了。”

現在他也回來了,隻是我們再也等不到他。

陳叔聲音發啞:“明遠,讓她先回祠堂吧。孩子還在等她。”

他終於動了一下,把我抱起來。

他抱過我很多次。

地下室冬天沒有暖氣,我凍得睡不著,他把我抱在懷裏。

安安出生那天,我難產昏過去,他在產房外抱著我哭。

周瑩和趙桂芬站在不遠處,兩個人臉色都白得可怕。

趙桂芬嘴裏還在嘟囔:“人都死了,挖出來也沒用。明遠,你別被林晚害了,她死都不讓家裏安生。”

周明遠猛地抬頭:“你再說一個字試試。”

趙桂芬終於閉了嘴。

回到祠堂後,村民幫忙把我放在安安旁邊。

周明遠蹲在我們中間,像一條被抽走脊梁的狗。

他忽然看見我懷裏的鐵盒。

我把能留下的東西,全都放在裏麵。

他伸手去拿。

鐵盒被我死前抱得太緊,村民費了好大勁才掰開我的手指。

周明遠看見我僵硬彎曲的指節,眼淚又掉下來。

“晚晚,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鐵盒打開。

最上麵,是一隻泡爛的退燒藥盒。

藥盒空了,裏麵沒有藥。

旁邊壓著一小把混著沙子的米。

再下麵,是幾張紙。

“請幫我聯係周明遠,孩子高燒。求求你們給一點水。”

“我沒有瘋,我和女兒真的會死。”

周明遠一張張翻過去,呼吸越來越急。

鐵盒最底下,是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他穿著廉價西裝,我穿著白襯衫。

那是我們領證當天,在民政局門口拍的。

他紅著耳朵說:“晚晚,等我有錢,一定補你一場全城最漂亮的婚禮。”

我笑他俗氣。

可回家後,我把那枚銀戒戴了很多年。

後來懷安安時手指腫了,我才摘下來,收進抽屜。

現在,那枚舊銀戒也躺在鐵盒裏。

周明遠捏著戒指:“晚晚,你還留著。”

我站在他麵前,輕聲說:“是啊,我還留著。所以我才更恨自己信錯了人。”

他當然聽不見。

他繼續往下翻。

最後,是一塊染透了血的白色頭紗。

他展開的一瞬間,整個人徹底僵住。

趙桂芬臉色驟變。

周瑩下意識後退,手機差點摔在地上。

周明遠死死盯著那行血字。

他臉上的痛苦一寸寸變成驚懼。

因為他終於想起來了。

七天前,我抱著安安追到車邊,聲音發抖地問他:

“如果安安發燒,如果我真的受不了,我怎麼聯係你?”

而他避開我的眼睛,親手關上車門。

他說:“七天內不要聯係外麵。這樣才算真正靜下來。晚晚,相信我。”

周明遠看著血書,指尖抖得幾乎撕裂那塊頭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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