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霧在後台調試首演燈光時,笑著問我今晚能不能帶星星來劇院。
我剛在女兒的火化證上按完手印。
她讓助理送來一束白玫瑰,說首演結束後要給我一個驚喜。
我正把星星的小骨灰盒放進她親手設計的舞台布景裏。
“老公,今晚一定要來,我的新戲,沒有你不完整。”
“好。”
我掛了電話,慢慢爬上劇場燈架。
薑霧還不知道。
星星的骨髓庫早就匹配成功了。
我的抑鬱症和胃出血,也早就到了撐不下去的時候。
可她說,貧窮、疾病、崩潰,都是愛情最好的試金石。
她的竹馬製片人笑著問她:
“霧霧,你真要等首演後才告訴沈泊,你其實是薑家大小姐?”
薑霧笑了:
“這是我送給他的終極謝幕。他陪我演完這三年貧窮婚姻,我就給他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萬一他撐不到首演呢?”
“不會的。”
她語氣篤定。
“沈泊那麼愛我,他會等我的。”
那一刻,我踩空腳下的鐵梯。
劇場大廳裏,首演倒計時的鐘聲響起。
而我成了她新劇裏,唯一真正死去的男主角。
1.
我抱著星星的骨灰盒,走到劇場時,天已經黑了。
後門的保安認識我。
這三年,我常來這裏給薑霧搬道具、修布景、補燈架。
每次她都說,等這部戲成功,我們的日子就會好起來。
保安看見我,皺眉:“沈哥?你怎麼這個點來了?薑導在忙,外人不能進。”
我把手裏用白紗包著的小盒往懷裏收了收:“我進去放點東西。”
他猶豫:“裴製片說了,今晚後台管控很嚴。”
裴敘。
我咬住這個名字。
這三年,我無數次想見薑霧,最後見到的都是裴敘。
他說薑霧排練到暈倒。
他說薑霧為了戲快瘋了。
他說我一個丈夫,應該懂事一點,不要在她最關鍵的時候拖後腿。
我每次都信。
信到最後,連女兒的命都信沒了。
我抬眼看他:“我以前修過主燈架,右側滑輪有問題,薑霧讓我來看看。”
保安遲疑片刻,還是放了我進去。
舞台很黑。
隻有幾束冷光從天頂垂下來,像一把把刀。
《貧窮愛人》的布景已經搭好。
破舊餐桌,剝落牆皮,窄床,生鏽水龍頭。
和我與星星住的地下室一模一樣。
不。
比地下室更幹淨。
更有美感。
我一步步走到舞台中央。
桌上放著一本劇本。
最後一頁,用紅筆圈著一句台詞。
【媽媽會來看我跳舞嗎?】
我的手指停住。
那是星星今天臨死前問我的話。
更早的時候,她也這樣問過薑霧。
那天深夜,星星疼得睡不著,縮在我懷裏哭。
薑霧在視頻那頭改稿。
星星忍著疼,衝她笑:“媽媽,等你演出的時候,星星能跳舞給你看嗎?”
薑霧當時紅了眼,她說:“能。”
原來她連女兒的疼,都能寫成台詞。
舞台大屏忽然閃了一下。
正在試播宣傳片。
畫麵裏,我跪在醫院繳費窗口前,額頭抵著冰冷地磚,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再寬限三天,求你們。我妻子會有錢的。她真的會有錢的。”
旁邊字幕緩緩浮現:貧窮,是愛情最真實的剖麵。
我以為自己在求命。
原來在她那裏,隻是一段足夠真實的素材。
我把星星的骨灰盒放在那張窄床中央。
打開包,取出早就寫好的信,壓在骨灰盒下。
然後拖來梯子,一步一步爬上燈架。
這燈架是我親手修過的。
薑霧說過,最後一幕要有一道光從高處落下,照在男主角身上。
她當時靠在我肩頭,笑著問:“沈泊,你說那會不會很像神明給苦難一個出口?”
我說會。
現在我站在那道出口下麵,才知道苦難根本沒有出口。
我把繩結套上脖子時,手機又響了。
薑霧的來電。
我看了很久,按下接通。
她那邊人聲嘈雜:“沈泊,你到哪兒了?”
我看向台下黑暗的觀眾席:“快到了。”
“星星呢?”
我低頭看著那隻白紗包著的小盒:“她也在。”
薑霧笑了:“那就好。老公,今晚之後,我一定把所有事都告訴你。到時候你可以罵我,可以怪我,但是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我閉上眼:“薑霧。”
“嗯?”
“我演不下去了。”
她沒聽清:“你說什麼?後台太吵了。”
我沒有再說。
腳下木梯被我踢倒時,電話那端傳來裴敘的笑聲。
“霧霧,燈光好了。”
“今晚觀眾一定會為你的真實哭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