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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芽芽三歲前,很少哭。

外城孩子餓了會哭,冷了會哭,搶不到水會哭。

芽芽卻總是安安靜靜地蹲在菜箱邊,肉乎乎的手指戳進土裏,像在聽誰說話。

我第一次確定她不對勁,是因為一盆快死的蘿葉菜。

那盆菜葉子發灰,根部爛了一半,照我的經驗,已經救不回來了。

我歎口氣,準備拔掉換土。

芽芽卻抱住盆沿,奶聲奶氣地說:“媽,它不是餓,是腳悶。”

我愣住:“什麼腳悶?”

芽芽指著花盆底孔:“水壞了,出不去。”

我翻開盆底,才發現排水孔被一團鹽泥堵死了。

我換了土,又按芽芽指的地方剪掉爛根,三天後,那盆菜竟抽出一片新葉。

許舟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把芽芽抱到膝上,問她:“你怎麼知道?”

芽芽歪著腦袋,貼著他的掌心說:“它告訴我的。土裏有小小的聲音。”

從那以後,我和許舟開始教她裝笨。

別在外人麵前摸土,別指水管,別說哪盆苗能活,誰問都搖頭。

芽芽起初不懂,委屈地問:“苗苗疼,也不能說嗎?”

我蹲下來,替她把手上的泥擦幹淨:“在家可以說,在外麵不可以。”

“為什麼?”

“因為有些人會把會說話的苗搶走,也會把聽得見的人搶走。”

芽芽聽懂了,又好像沒完全懂。

她乖乖把手藏到袖子裏,可隻要看見我為一盆苗犯愁,眼睛還是會忍不住往土裏瞟。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

許舟白天去修泵,背回一身鐵鏽味;我在溫室裏育苗,手背被鹽堿土磨出一道道小口子。芽芽負責給菜葉吹氣,給種子取名字。

她叫一粒黃豆“胖胖”,叫一粒幹癟的麥種“睡覺”,還偷偷把最好的水省下來,澆給那些我都覺得活不了的苗。

外城鄰居都喜歡她。

瘸腿婆婆咳得厲害,芽芽摸了摸婆婆家門口的土,說那裏不能種葉菜,要種苦根藤。

我怕惹事,本想攔住,可婆婆家已經三天沒糧,最後還是照做了。

半個月後,苦根藤活了。

根莖雖苦,卻能頂餓。

婆婆感激得直掉淚,逢人就誇:“我家那孩子有福氣,手摸過的土都肯長東西。”

我聽見這話,當晚就嚇醒了。

果然,沒過幾天,配給員秦三來巡溫室。

他以前隻查水表,那天卻盯著芽芽看了很久。

“聽說你家孩子會種東西?”秦三笑得像濕冷的鐵片,“這麼小就能幫忙了?”

我把芽芽擋到身後:“小孩玩泥罷了。”

秦三踢了踢菜箱:“玩泥能把死苗玩活?我,城裏最近在登記生態適應性幼童。你要是主動報上去,說不定還能換兩張水票。”

許舟正好回來,手裏提著工具箱。

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聲音不高:“我家孩子膽小,見不得生人。你查水表就查水表。”

秦三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隻在登記冊上重重畫了一筆。

那一夜,我把芽芽抱在懷裏,怎麼也睡不著。

溫室外的鹽風刮過棚膜,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撓門。

芽芽迷迷糊糊醒來,摸到我的臉,小聲說:“媽,你別怕。地下還有水。”

我眼眶一下紅了。

我怕的從來不是沒水。

我怕的是有一天,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孩子能找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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