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秀蘭,你少在這裝大度撂挑子。”
陳桂芝把幾張按著紅手印的收條甩在桌上,輕飄飄地落在搪瓷茶缸旁邊。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質量較好的紅毛衣,生怕別人看不出她最近在鎮上飯店談業務撈足了油水。
“什麼叫我們自己分?”
陳桂芝熟練地從兜裏掏出一包中華,抽出一根扔給旁邊的王二狗,自己也叼上一根。
“你把大頭都吞了,現在跑來裝清高,留一堆爛攤子給大夥?”
前世同樣的場景在此刻重疊,那時候我急於自證清白。
翻出合作社的底賬一筆筆對,結果被王二狗一板凳砸在後腦勺上,緊接著就是暴雨般的拳腳。
“三月份買雞苗,賬麵上走的是十萬。”陳桂芝用夾著煙的手指敲擊桌麵。
“我去找孵化場的劉老板對過了,你實際才給了七萬。”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村民。
“自家兄弟,按理說不該查這麼細。但秀蘭你這格局太小了。”
王二狗把中華煙別在耳朵後麵,一巴掌拍在紅木會議桌上。
“退錢。”王二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他是個出名的混不吝。
平時我讓他進合作社幹活,他嫌累,現在分錢倒是衝在最前麵。
“林秀蘭,你今天不把那三萬塊錢吐出來,休想邁出這個門。”
人群開始騷動,十幾個村民圍攏過來,把本就不大的會議室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眼神裏的貪婪如同實質,恨不得直接從我身上扒下一層皮來。
我沒說話,隻是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
村支書王大發坐在主位上,一直低頭翻看著手裏的報紙,仿佛周圍的爭吵與他無關。
直到人群的聲音越來越大,快要把房頂掀翻,他才慢吞吞地放下報紙,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
“都吵吵什麼?”王大發清了清嗓子。
聲音不大,但村民們立刻安靜下來。
他抬起眼皮看著我,眼神裏透著長輩般的慈祥。
“秀蘭啊,大夥也是著急。畢竟都是莊稼人,一年到頭就指望這點辛苦錢。”
“桂芝拿出的這些證據,也不是空穴來風。”
“你既然說是我們自己分,是不是等於變相承認這賬目有問題?”
我看著王大發這張布滿褶皺的臉,覺得無比諷刺。
前世如果不是他在背後撐腰,陳桂芝怎麼敢把十幾萬的公款直接揣進自己腰包,又怎麼敢糾集全村人對我痛下殺手。
“賬本都在這裏。”我把麵前的兩個藍色硬抄本往前推了推。
“每一筆開銷我都記得很清楚。桂芝既然說我貪了,你們可以拿去查。”
陳桂芝冷笑一聲,伸手把賬本扒拉到自己麵前。
“誰知道你這賬本是不是連夜偽造的?”
她斜著眼睛打量我。
“現在的大學生,心眼子多得很。做個假賬還不是手到擒來。”
王二狗立刻附和。
“就是,我們這些大老粗看不懂賬本。我們就認錢。”
他指著我的鼻子,手指頭快要戳到我的眼睛。
“今天必須把錢拿出來。”
我往後靠在椅背上,避開他的手指。
“合作社賬上還有二十二萬。”
我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扔在桌子上。
“鑰匙給你們。”
陳桂芝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我會這麼痛快。
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來反駁我的辯解,現在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王大發也皺眉,渾濁的眼睛在我和鑰匙之間來回掃視,似乎在盤算著我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你這就想甩手不幹了?”
陳桂芝回過神來,一把抓起鑰匙攥在手裏,生怕我反悔。
“大夥可都看著呢,你這是做賊心虛。”
她轉頭對著村民大聲喊道:“她肯定是把錢轉移了,現在想拍拍屁股走人。”
村民們又開始鼓噪起來,有人甚至開始推搡我坐的椅子。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陳桂芝。
“合作社是我一手辦起來的,渠道是我跑的,技術是我教的。”
我看著那些因為貪婪而扭曲的麵孔。
“既然你們覺得我貪了你們的錢,沒有我你們能賺得更多,那這破事,你們自己管。”
我拉開椅子,徑直向門口走去。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我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陳桂芝。
“不過這爛攤子,你接得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