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麥麥，還擱這洗杯子呢？“

一隻手拍在吧台上。

我抬起頭看見何曼曼站在吧台外麵，大波浪卷發，包臀裙，墨鏡卡在鼻梁上，遮掉半張臉。

她右手轉著一把車鑰匙，上麵是寶馬標。

距離我上一回見她，整整一個月。

距離我上一世死在她手裏，剛好過去…我也不知道多久。

何曼曼把墨鏡往頭頂一推，露出兩條畫得又細又彎的眉毛。

“怎麼，一個月不見，不認識了？“

她把車鑰匙隨手扔在點單機旁邊，排在我前麵點單的兩個穿校服的高中生全轉過頭來看她。

何曼曼把腋下夾著的包也擱到吧台上，包放下來的位置剛好擋住掃碼槍。

“楊枝甘露，不要西米露，多加芒果，冰塊換成沙冰。“

我手裏的抹布還在滴水。

“店裏沒有沙冰機。“

何曼曼翻了個白眼，她翻白眼的習慣從初中就有了。

“所以我說這種縣城小店一輩子也做不大，連個沙冰機都配不起。“

她說著，目光從我臉上往下移，停在我搭在水槽邊的手上，“你看你這雙手，泡得跟泡椒鳳爪似的。這破店給你開多少？兩千？三千？“

“兩千五。“

何曼曼笑了一聲：“兩千五啊，隻夠買我半個包的扣子。“

她身子往前探，一股香水味飄過來。

“麥麥，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死讀書沒用，你在這兒洗杯子攢複讀的錢，有什麼意思？“

她伸出食指，想點我的額頭，我把頭偏開了。

她也沒生氣，手指順勢收了回去撥了撥自己的頭發。

“我現在做直播帶貨，月入五萬。每天就對著手機說說話，錢就進口袋了，就這個國慶假期你跟姐走，姐帶你發財。“

上一世她說這段話的時候，我聽完就信了。

我想的是，我和何曼曼認識六年，從初中同桌到高中同校，她再怎麼樣也不會害我。

結果到了地方我才知道，六年的交情在五千塊錢提成麵前就值一個麵包車的座位。

逃跑那天晚上我翻後窗摔下來，骨頭斷裂，何曼曼就站在三米外的走廊上看著我，手裏夾著一根剛點上的煙。

她沒叫救護車。

“你自己摔的，關我什麼事。“她說完轉身走了。

我躺在水泥地上，再睜眼的時候，我躺在出租屋的單人床上，手機屏幕顯示的日期是三年前。

窗外的知了叫了一整夜。

“麥麥？喂，麥麥？“

何曼曼又敲了兩下吧台，把我敲回來。

“發什麼呆？我說的話你聽見沒有？“

我把抹布疊好放在水槽邊，擰開水龍頭衝掉手上的泡沫，“我考慮考慮吧。“

何曼曼大概是覺得我這個反應不夠熱情，她有點不滿意。

“你這個人啊，就是太死心眼，行吧，想想就想想，明天早上八點我在汽車站門口等你。“

她掏出手機給自己加了杯單，“別帶太多行李，到了市裏我直接帶你去商場買新的。“

手機響了，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變了變，轉過身去接電話。

我解下圍裙，塞進吧台下麵的櫃子裏。

張姐端著一盆洗好的青桔從後廚出來，看我背著包往門口走，愣了一下。

“麥麥，你幹嘛去？“

“我請個假，張姐。“

張姐看看我，又看看店外麵何曼曼接電話的背影，壓低聲音：“剛才那丫頭跟你說的話我聽見了，你可別信，這種事十個有九個半是騙人的。“

“我知道。“

我推開玻璃門。

七月的縣城，下午兩點的太陽把柏油路麵曬出一層油光。

沒有風，路邊的梧桐葉全耷拉著。

我穿過兩條街，走進了城關派出所的大門。

值班室的冷氣打得很低，一個短發女警坐在電腦前，左手握著保溫杯，右手敲鍵盤。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掃了我一眼。

“辦業務去隔壁大廳。報案坐這。“

我在她對麵坐下，椅子是那種藍色塑料麵的折疊椅，坐上去嘎吱一聲。

女警把保溫杯放下，正式看了我一眼。

她大概三十出頭，沒化妝，眼皮上有道淺淺的疤，像小時候摔跤留下的。

“你遇到什麼麻煩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警官，有人拉我進傳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