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把授權書往前推了推。

“簽吧。”

“你哥裝修都快做完了，就差你這張證。”

我沒有拿筆，而是先低頭看文件。

負責人姓名寫著許知寧。

身份證號碼是我的，執業藥師注冊證編號也是我的，最後一頁右下角，還貼著我的電子簽名。

簽名邊緣有輕微鋸齒，應該是從掃描件上摳下來的。

我叫許知寧，三十一歲，市第二醫院藥學部主管藥師。

我的工作說複雜很複雜。

審方、查配伍禁忌、監測不良反應、做用藥教育。

說簡單也簡單。

別人開藥，我負責確認這藥吃下去是治病，還是準備給人生辦追悼會。

職業習慣讓我看文件時先看簽名，再看責任。

這份授權書上的責任很多。

店裏賣錯藥，我負責；藥品儲存不合規，我負責；處方審核出問題，我負責。

至於利潤分配，一頁都沒寫。

像極了我們家。

需要負責時，我是親女兒。

分錢時，我哥是家裏唯一的男丁。

我哥許凱坐在沙發對麵，蹺著腿刷手機。

三十五歲的人，創業四次，卻四次失敗。

第一次開奶茶店，倒閉。

第二次做寵物直播，狗都比他紅，狗後來還被合夥人帶走了。

第三次賣保健酒，因為虛假宣傳能治腰椎間盤突出，結果被投訴下架。

第四次還沒來得及開始，就欠了供應商二十多萬。

現在，他想開一家“健康管理中心”。

名字聽起來很大。

實際是一間藥房加兩個理療室，再擺幾張能把人按得“嗷嗷”叫的按摩床。

他說這是大健康風口，我媽說他終於找對方向，我爸說許家要出個企業家了。

隻有我知道，他連抗生素和消炎藥都分不清。

有次感冒，他問我：

“頭孢和阿莫西林能不能一起吃？雙保險。”

我淡淡道：“可以再配份遺囑，三保險。”

他嫌我說話晦氣。

此刻，他終於抬頭。

“許知寧，你別一副審犯人的樣子。”

“我就借個證。”

“等店開起來，我每月給你五千掛證費，又不白借你的。”

“誰告訴你可以掛證？”

“大家私底下都這麼做。”

“哪家？”

“你問這麼清幹什麼！”

我點了點文件,“簽字後出事先找我,我不得問清楚點？”

我媽不耐煩了,“能出什麼事？”

“就賣點感冒藥、維生素，再做做健康管理，你哥又不害人!”

上一世，她也是這麼說。

可半年後，一名二十六歲的女孩在診所注射進口減肥針，出現急性胰腺炎和嚴重的過敏症狀。

事後，有關部門查出那批針劑沒有合法中文標識，冷鏈記錄也是偽造的。

然而診所電腦上登記的采購審核人，是我。

處方複核人，還是我。

可我明明從未去過那家店。

係統卻顯示，我每天遠程登錄診所後台,警方查到的采藥單電子簽名也屬於我，種種跡象表明，我就是板上釘釘的負責人。

父母一口咬定我一直參與經營；許凱帶著賬款失聯；未婚夫程越則對調查人員說：

“知寧可能為了保護哥哥，才事後否認。”

我被醫院停職，監管部門介入調查我，患者家屬鬧著找我索賠。

為了填窟窿，我賣掉唯一的房子。

最後，在一場持續數月的訴訟中，我因長期失眠和心律失常倒在地鐵站，再沒醒過來。

死前，我才看到閨蜜喬蓉替我查到的文件元數據。

原來授權書由程越製作，驗證碼由我媽趁我睡著時讀取，電子簽名則來自我和程越購買婚房時的合同。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早被自己最親近的人背叛了一次又一次。

如今，那份授權書又擺到我麵前。

程越坐在我身邊，語氣溫和，“知寧，我查過流程，隻要你擔任專業負責人，平時不用到店，係統我來做，處方和庫存都可以遠程審，出了問題，技術上也能追溯到具體操作人。”

我抬眸看向他，“你什麼時候替診所做了個係統？”

“上個月。”

“為什麼沒告訴我？”

“我就想等方案成熟，再給你一個驚喜。”

我差點笑出聲。

上一世這份驚喜，把我直接送進了調查室。

我問他：“你有分成嗎？”

程越神色一滯。

“什麼？”

“你這個係統還免費做？”

程越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我先幫家裏搭建，以後經營好了，再按維護費結算。”

許凱連忙插話：“你看，程越都沒跟我算這麼清，你呢？還沒結婚就防著娘家！”

“誰是娘家？”

他愣住。

我媽臉一沉，“你什麼意思？”

“真有意思，還沒結婚，這裏就已經不是我的原生家庭了。”

“那結婚以後呢？”

沒人回答。

因為在他們心裏，結婚以後我仍然是許家的藥師，是許凱隨時能調用的責任人。

我放下授權書。

“我可以簽字。”

客廳瞬間安靜。

我媽先反應過來，臉上露出笑，“我就知道你還是懂事！”

許凱也鬆了口氣，“早答應不就完了！”

程越握住我的手，“知寧，謝謝你相信我。”

我沒有抽開，隻說：“但文件我要先帶回去看看。”

許凱皺眉，“還看什麼？簽了不就行？”

“醫院要求兼職備案。”

“別弄那麼麻煩。”

“既然用我的名字注冊，就要按我的流程。”

他還想說，程越朝他搖頭，“讓知寧帶回去。”

“她做事謹慎，正常。”

我把授權書收進包裏。

他們以為我答應的是借證。

實際我隻說了可以。

可以看，可以留證，也可以讓他們想借的東西，徹底失效。

當晚十點，我在主管部門線上係統提交個人執業注冊暫停申請。

理由是：

工作調動及個人證件存在被冒用風險。

同時上傳那份偽造授權書，申請對後續新增業務進行本人現場核驗。

十一點，我注銷舊電子簽名證書。

十一點半，聯係律師喬蓉，“我要賣房。”

她在電話裏打了個哈欠，“哪套？”

“槐安路一樓臨街那套。”

“那套不是婚房嗎？”

“以前是。”

“現在呢？”

“哦，無證診所預備役。”

電話那邊安靜兩秒。

喬蓉清醒了。

“出什麼事了？”

“明早見麵說吧。”

我又撥通第三個電話。

韓主任接起來。

“許知寧？”

“是我。”

“考慮好了嗎？”

半年前，他邀請我加入新建的用藥安全團隊。

那時我因為婚期和家庭拒絕了。

現在，我說：

“如果崗位還在，我願意去，就是我剛暫停了個人執業注冊，還不知道重新注冊需要多長時間？”

“沒事，資格可以重新辦，“但記錄必須真實。”

“你先把原單位離職和注冊暫停流程走完，再來報到。”

“好。”

掛斷電話時，已經淩晨。

家庭群裏，許凱發了一張診所裝修效果圖。

牆上掛著一塊金色牌匾：“許知寧藥師工作室”。

我把圖片保存。

隨後，中介來電。

“許女士，您那套房是有人在裝修嗎？”

“對。”

“您把房子租給家人了？”

“沒有。”

我站在窗邊，看著夜色裏的城市。

“我明天帶人過去。”

“看看是誰未經授權進我的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