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長姐逃婚後,我替她嫁去了北涼。
她平安歸來那日,夫君親手為我斟了一杯毒酒。
上一世,我喝了。
我以為,隻要我死,蕭執便能迎娶他真正想娶的公主,兩國盟約也不會因換嫁之事破裂。
母後答應會厚葬我。
皇兄答應在史書上寫我病逝。
蕭執則抱著我說,毒酒不會太苦,他會一直陪我到閉上眼睛。
我信了他們。
可我死後魂魄不散,親眼看見他們將我的屍身塞進一口薄棺,從側門匆匆運走。
母後嫌我的靈位留在宗廟裏,會讓長姐心中不安。
皇兄怕天下人追查當年的替嫁,將我的名字從皇家玉牒中抹去。
而那個曾與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隻在我的棺前站了一刻鐘,便轉身去為長姐試婚服。
仿佛我從未存在過。
長姐才是五年前嫁入北涼、陪蕭執熬過三年動亂,又替他擋過兩箭的妻子。
連我親手抄寫的經書,都換成了長姐的名字。
原來,他們是要我把五年光陰、所有功勞,以及蕭執曾經給過我的一點溫情,全部還給長姐。
再次睜眼,我回到賜死酒送來的那一日。
母後派來的嬤嬤捧著白綾。
皇兄的親筆信壓在匣子裏,勸我以兩國百姓為重。
蕭執坐在我麵前,仍用那副溫柔的語氣告訴我:
“阿嫵,你長姐受盡苦楚,不能再背負奪妹夫君的罵名。隻要你病逝,她便能名正言順地回來。”
“你放心,我會替你選一處向陽的陵墓。”
我看著他腰間的平安符。
那是我在他重傷昏迷時,一針一線替他縫的。
我沉默著,端起酒杯,卻沒有喝。
而是走到長姐麵前,將毒酒放進她手裏。
“既然隻有死一個人,才能保全兩國顏麵。”
“為什麼死的必須是我?”
......
我把酒杯放進沈明姝手裏時,蕭執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顯然沒料到我會真的將毒酒遞給她,指尖一顫,眼眶便紅了起來,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仍強撐著不肯推拒。
“妹妹既然不願意活,我這個做長姐的,怎麼能眼睜睜看著你受苦。”
她說完,抬手便要飲下。
下一刻,酒杯在她唇邊被人打落。
碎瓷四散,烈酒潑在地磚上,白煙順著縫隙升起,沈明姝被蕭執一把護進懷裏,而我站在原地,掌心被飛濺的瓷片劃開了一道口子。
血沿著指縫滴落。
蕭執卻沒有看我。
“明姝,沾到了嗎?”
他低頭檢查她的袖口,又握住她的手腕,直到確認她沒有被毒酒碰到,才終於抬眼看我。
那雙曾經在風雪裏看過我的眼睛,此刻隻剩下責備。
“你拿人命賭氣,有意思嗎?”
我低頭看著地上的酒。
毒酒是他親自命人送來的,方才也是他親手斟滿,卻好像隻要我將杯子交給沈明姝,便成了我心狠手辣。
母後派來的嬤嬤從外麵進來,身後跟著兩個捧著白綾的宮人。
她將皇兄的親筆信放在桌上,又展開一卷明黃色詔書。
“長公主,陛下已經下旨,您因舊疾複發,於六日後病逝北涼,屍骨歸葬大雍。”
她說得很慢,仿佛怕我聽不清。
“請殿下蓋下玉印,也好讓兩國都體麵些。”
我沒有接那卷詔書。
嬤嬤便將白綾放在我麵前。
“若殿下不肯配合,老奴隻能代陛下送殿下一程。”
蕭執忽然開口。
“都出去。”
嬤嬤皺眉。
“王爺,這是陛下——”
“本王說,出去。”
他語氣不重,卻帶著北涼王府不容置疑的威勢。
嬤嬤看了我一眼,終究還是帶著人退了出去,門合上後,屋裏隻剩下我們三個人。
沈明姝靠在蕭執懷裏,臉色仍有些蒼白。
“王爺,妹妹隻是舍不得你。”
她替我解釋,聲音柔得像是要將所有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
“她若願意,我可以不回梅園,也可以不做這個王妃。”
蕭執的神色因此緩和下來。
他看向我,像是在等我為自己辯解,等我承認方才的毒酒隻是為了逼他表態。
可我什麼都沒有說。
他便以為我默認了。
“阿嫵,你若真想死,我不會攔你。”
他走到我麵前,取出幹淨的帕子,替我包住掌心。
他的動作仍舊小心,甚至比從前替我處理箭傷時還要輕。
“但你不必用這種方式威脅我。”
我看著他低頭纏繞繃帶的手,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新婚夜。
那時候他掀開蓋頭,發現嫁進來的人不是沈明姝,整整三個月沒有踏進我的房門。
後來北涼內亂,他重傷昏迷,我冒著大雪從城外送藥回來,替他擋下第二支箭時,他曾握著我滿是鮮血的手,說此生絕不會負我。
如今,他用同樣的溫柔替我包紮傷口,卻要我從他的妻子,變成不能見光的外室。
“別院已經安排好了。”
蕭執見我不說話,便繼續道。
“地方清靜,沒人會知道你的身份,衣食用度也不會短缺。”
沈明姝垂下眼,輕輕咬住唇角。
“我不想讓妹妹住在那種地方。”
“明姝。”
蕭執握住她的肩。
“你不必替她擔心。”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不是不知道那是羞辱。
他隻是覺得,隻要他願意給我錢,願意偶爾去看我,便足夠抵過五年的夫妻情分。
我將手從他掌心抽了出來。
“今日是什麼日子?”
蕭執怔了一下。
“臘月初三。”
我點點頭,視線落在桌上的舊經書上。
那是北涼太後臨終前賜給我的東西,表麵不過是一本抄寫殘缺的佛經,裏麵卻藏著一塊通關令。
六日後,北城門會為藥商開放。
持令者可隨藥商車隊出城,不問身份,不錄姓名。
我伸手將舊經書收進袖中,動作很輕,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蕭執替我包好的繃帶很快被血浸透。
他皺了皺眉。
“傷口又裂了。”
“無妨。”
我把手收回衣袖。
“既然王爺都安排好了,我會配合。”
他明顯鬆了一口氣。
沈明姝也終於笑了起來。
隻有我知道,六日之後,真正病逝的人不會是我。
那一天,我不會喝毒酒,也不會住進他為我準備的別院。
我會讓沈嫵這個名字,連同這五年一起,留在北涼王府裏。
而我會從蕭執的世界中,徹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