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親那日,薑令儀坐在裴時晏身旁。
她戴著我送進裴府的同心玉,發間卻插著原本該屬於新婦的並蒂金簪。
裴家長輩看見了,隻當沒有看見。
我端著茶跪在下方,手掌的傷口還沒結痂,指尖一用力便會裂開。
薑令儀昨夜受了驚,整晚夢魘不斷,裴時晏便讓她坐在身邊,說這樣能安心些。
我端起第一盞茶走過去。
滾燙的茶水透過杯壁,灼得掌心發麻。
茶盞遞到薑令儀麵前時,她忽然偏過臉。
“沈姐姐,能不能換一盞?我見不得血。”
茶水沿著我的指縫流下,滴在白玉磚上。
裴時晏沒有問我的傷。
“換一盞。”
我重新跪回去,換了隻手端茶。
第二盞茶送到薑令儀麵前,她才接過,輕輕抿了一口。
“多謝姐姐。”
她說得溫柔,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裴時晏卻從旁邊取出一隻玉鐲,遞給她。
那是裴家主母才能佩戴的東西。
“母親說過,這鐲子暫時交給你保管。”
我抬頭看向裴夫人。
她避開了我的目光。
裴時晏解釋道:“你初來裴家,許多事還不熟,等過些日子再交給你。”
“好。”
我將目光移開,繼續把最後一盞茶遞給裴家老夫人。
茶盞剛放下,外頭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祠堂上方懸著的銅燈斷了鏈子,滾燙的燈油潑下來,正好落在我與裴時晏之間。
我下意識推了他一把。
燈油砸在我肩背,火焰沿著衣料瞬間燒開。
身後傳來下人的驚叫。
我撞到香案邊,肩上的火被香灰壓住,衣料卻已經燒穿,皮肉被灼得一陣發緊。
裴時晏沒有看我。
薑令儀被巨響嚇得腿軟,整個人往他懷裏倒去。
他扶住她,先用披風將她裹住。
“別怕,隻是燈掉了。”
我撐著香案站起身,聽見他吩咐下人。
“把沈氏送回院子,請大夫過去。”
他說完便帶著薑令儀離開。
我回到房中時,肩背上的衣料已經粘在傷處。
大夫替我剪開外衣,剛要處理傷口,門外便有人來報,說薑令儀夢魘發作,裴時晏讓他先去棲梧院。
大夫看了我一眼,收起藥箱。
“少夫人,您這傷不能拖。”
“你去吧。”
“可......”
“她更需要你。”
大夫猶豫片刻,還是離開了。
乳母端來冷水,用濕布一遍遍替我清理傷處。
我坐在床邊,聽著隔壁院子的腳步來來回回,直到夜半,裴時晏才推門進來。
他站在門口,沒有靠近。
“燈為什麼會突然掉下來?”
“年久失修。”
“你站在那裏多久了?”
我抬眼看他。
“祭祖時,我一直站在那裏。”
“你知道燈會掉?”
“若知道,我不會站著。”
他目光落在我被剪開的衣襟上,停了片刻,卻沒有任何心軟。
“令儀說,燈掉下來前,你一直在看她。”
“她怕我?”
“她隻是覺得不安。”
“所以你覺得是我動了手腳?”
他沒有正麵回答,隻道:“救我一次,不代表我便欠你一生。”
我輕輕笑了一聲。
“我沒讓你欠。”
“你最好記住。”
話音剛落,外頭傳來丫鬟的聲音,說薑令儀又做噩夢了。
裴時晏轉身便走。
他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
“你不要再靠近她。”
我沒有回應。
門重新關上,屋裏隻剩下冷水盆和藥布。
乳母替我換好衣服後,打開妝匣取藥,卻發現裏麵少了一樣東西。
那是我從沈家帶來的雪參,原本準備留給自己在大婚後調養身體。
雪參不見了。
乳母問是不是送去了棲梧院,我點頭說是。
其實我知道,不會有人來問我。
我從妝匣底部取出銅錢,又點燃了一枚。
火焰舔過銅錢邊緣時,肩背的傷口被熱氣牽扯得發緊。
我沒有看它燒成什麼模樣,隻讓乳母重新端來冷水。
這一夜,裴時晏沒有回我的房間。
第二日清晨,棲梧院送來一隻空藥盒,說薑令儀的病情反複,雪參已經用完了。
我接過藥盒,放在桌上。
那隻藥盒原本是母親留給我的。
如今它空了,院子也空了,連我嫁進裴家的第一日都像被人從中間挖走了一塊。
我讓乳母把桌上的喜糖全部收起來。
她問我要放到哪裏。
“送給下人。”
“少夫人不留一些嗎?”
“不留。”
我低頭看著掌心那道還未愈合的裂口,忽然覺得很多東西都一樣。
有些人拿走之後,並不會歸還。
有些傷口結痂之後,也不會再長回原來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