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婚前,沈氏宗親需提前入府。
他們要在婚禮之前,將柳明姝的名字錄入玉牒。
我從偏院出來時,院門上的鎖剛剛被打開。
肩背上的傷還未換藥,衣料稍微摩擦一下,便有細密的血絲滲出來。
柳明姝站在台階上,身後跟著一群沈氏女眷。
她見我出來,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對沈寂舟道:
“王爺,我不熟悉沈氏宗祠的儀程,能不能請謝姐姐陪我走一趟?”
沈寂舟正在替她整理披風上的絨毛。
聽見這話,他沒有看我。
“她去。”
我知道他為什麼答應。
他想讓我親眼看著柳明姝得到那個我曾經最想要的名分。
七年前,我與他在破敗的太廟裏拜過天地。
沒有族老,沒有玉牒,也沒有一句正經的祝詞。
他那時握著我的手,說等他回到長安,定會把我的名字寫進沈家宗譜,讓所有人知道我是他的妻子。
後來我以一紙血印換他回京。
他回來了,卻從未問過我的名字為什麼不能錄入玉牒。
宗祠門前,族老果然攔住了我。
他手裏的拐杖橫在石階上。
“謝姑娘不能進去。”
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那些遠道而來的宗親紛紛朝我看過來,目光裏帶著猜測。
有人低聲說:
“她不是塞北王妃嗎?”
“聽說當年是她自己求著嫁過去的。”
“沈家怎麼會讓這種人踏進宗祠?”
柳明姝立刻替我解釋。
“謝姐姐畢竟在塞北做過王妃,身份確實有些不便,族老也是為了先祖安寧。”
她說得體麵,卻把所有難聽的猜測都留給了旁人。
我看向沈寂舟。
他站在宗祠門前,今日穿著一身玄色禮服,腰間佩著沈氏宗族的玉牌。
那塊玉牌,曾經屬於被廢為庶人的他。
若非我立下血誓,他連戴上它的資格都沒有。
“王爺。”
我隻叫了他一聲。
沈寂舟沒有替我說話,隻命人將祭酒遞給我。
“既然不能進,就在門外候著。”
“托穩了。”
“儀式結束之前,酒不能落地。”
我接過祭酒,跪在宗祠門外。
冷雨從屋簷上落下來,順著我的發梢滑進衣領。
宗祠裏的禮樂很快響起。
柳明姝被族老迎進去,接受沈氏長輩一一祝福。
我跪在門外,雙臂托著祭酒,肩背上的傷一點點裂開。
祭酒的重量並不算重,可我的手指很快開始發麻。
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流進酒盞。
門內有人誇讚柳明姝溫柔端莊。
有人說沈寂舟終於娶到了真正配得上他的女子。
我聽著那些話,神情始終沒有變化。
宗祠偏殿的神龕後麵,藏著一封密旨。
那封密旨上有皇帝的血印,寫著我當年和親的真正緣由,也寫著我用不得入沈氏宗祠的誓約換來的三萬舊部。
隻要我進去,真相就能被取出來。
可我不能進去。
因為那道血誓是我親手立下的。
沈寂舟不知道,真相與我隻隔著一扇門。
儀式終於結束。
沈寂舟扶著柳明姝從宗祠裏出來。
我雙臂已經失去知覺,酒盞邊沿被血染成一圈暗紅。
沈寂舟看見後,臉色變得難看。
“你又在做什麼?”
“我沒有碰過利器。”
“那酒盞上的血是哪裏來的?”
我低頭看了看掌心。
方才托得太久,指甲已經陷進了肉裏。
“手上的傷裂開了。”
沈寂舟冷笑。
“你當年連我都能舍棄,還有什麼做不出來?”
這句話落下來時,比冷雨更重。
我沒有再解釋。
他卻命人重新取酒。
“換一盞,別壞了明姝的吉兆。”
我重新接過祭酒,手腕發抖,卻沒有讓酒灑出一滴。
走下台階時,腿上的力氣終於撐不住。
酒盞從我手裏脫落,砸在地上。
碎瓷四散。
柳明姝被沈寂舟護到身後。
“她怎麼回事?”
“不是故意的。”
“那就把碎片撿幹淨。”
我蹲下去,用手一點點拾起碎瓷。
尖銳的瓷片刺進掌心,鮮血很快鋪滿指縫。
沈寂舟站在旁邊,沒有伸手。
他隻是提醒我:
“別留下碎片,免得明姝經過時被劃傷。”
我撿完最後一塊時,柳明姝已經被他扶著走遠。
宗祠的門在我身後緩緩合上。
我抬頭看著那扇門,忽然想起七年前按下血印時,自己的手也是這樣流血。
那時我以為,隻要沈寂舟能活下來,失去一個名分不算什麼。
如今我才明白,有些東西一旦交出去,就不會再有人替你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