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回答程越的話。
他也沒再解釋,隻是把手機往口袋裏塞了塞,衝我笑了一下,轉身先走了。
那個背影走得有點快,像做賊心虛。
我站在走廊裏,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胃壓下去,轉身回了桌。
剛坐下,大姨的火力就對準了我的杯子。
“來來來,晚晚,剛才那杯喝得太快了,再來一杯,跟你二舅媽碰一個!”
二舅媽已經把酒倒上了,滿滿一杯,冒著涼氣。
我端起杯子,還沒送到嘴邊。
“她胃不好,少喝點。”
陸嘉樹的聲音不大,但桌上每個人都聽見了。
他沒看我,低著頭夾菜,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知道。”他又補了兩個字。
我知道。
這三個字比剛才那句“要強”還讓人難受。
大姨的筷子懸在半空,二舅媽的嘴又張開了,小滿的花生米掉在桌上彈了兩下。
全桌安靜了大概三秒。
程越在旁邊“哈哈”笑了一聲:“嘉樹哥真細心,我都不知道寶寶胃不好——”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對,聲音小下去了。
我把杯子放下,沒喝。
“謝謝表哥提醒。”
我叫了表哥。
陸嘉樹的筷子頓了一下,沒接話。
這個回合,我不想贏,也不想輸。我隻想這頓飯趕緊結束。
但飯不會自己結束。
蘇曼站起來了。
“我去拿個外套,有點冷。”她笑著跟桌上的人說,聲音還是那麼軟。
程越幾乎同時站起來:“我也去透透氣。”
兩個人一前一後,往走廊方向走。
我沒動。
我告訴自己別動。
但我的眼睛跟著程越的背影,一直到他消失在門口。
小滿湊過來,嘴唇幾乎貼著我耳朵:“姐,你不去看看?”
我搖頭。
小滿又說:“程越哥出去的方向,跟蘇曼姐一模一樣。”
我放下筷子。
“我去拿件外套。”
走廊比剛才更安靜了。廚房那邊的鍋鏟聲也停了,大概是菜上齊了。
我走到拐角前,放慢了腳步。
不是因為謹慎,是因為我已經聽見了聲音。
很輕的笑聲,是蘇曼的。
我探出半個頭。
程越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背對著我。蘇曼站在他麵前,圍巾鬆了半截掛在肩上。
程越低著頭,兩隻手正在替她整理圍巾。
動作很慢,指尖從她的領口往上,把圍巾一圈一圈繞好,最後在側麵掖了一下。
那個手法太熟練了。
熟練到不像認識三個月的人能做出來的動作。
我和程越交往三個月,他從來沒替我整理過任何東西。連我外套拉鏈卡住,他都是說“你使勁拽一下”。
蘇曼抬頭看他,笑了。
“沒想到在這兒還能遇見你。”
程越沒躲,也笑了。
“巧什麼,我是跟著你來的。”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
跟著你來的。
不是跟著我來的。
蘇曼從口袋裏掏出一張什麼東西,像卡片,塞進程越的手心。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裏停了一秒。
“那我手機裏存的那些照片,看來要換人來拍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有撒嬌的尾音。
那種尾音,我太熟了。那是隻有在很親近的人麵前才會有的語氣。
我退回拐角。
後背貼著牆,冰涼的牆麵透過毛衣滲進來。
呼吸有點抖。
不是傷心。是那種被人當麵扇了一巴掌、臉還在發燙、但你連喊疼都來不及的感覺。
我交往三個月的男朋友,和我前任的新女友,在我外婆家的走廊裏,整理圍巾。
這個畫麵荒唐到我想笑。
我確實笑了一下,沒出聲。
然後我轉身,走回飯桌。
坐下來的時候,手還在抖。我把手放在桌下,攥著自己的裙擺。
陸嘉樹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他看出了什麼,但他的眉頭皺了一下,很快鬆開。
大姨還在說話,二舅媽還在附和,堂弟在跟誰劃拳。飯桌上熱熱鬧鬧,跟走廊裏的世界像兩個平行空間。
姥姥突然把筷子放下了。
“啪”的一聲,不重,但全桌都安靜了。
她抬起頭,看了看程越的空位,又看了看蘇曼的空位。
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壓著分量。
“小滿,把大門閂上。”
小滿愣了一下:“姥姥?”
“閂上。”
小滿站起來,小跑著去了門口。
門閂落下的聲音,悶悶的,像一記鈍響。
姥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今天,有些話得說到明白。”
她的目光掃過整張桌子,最後停在走廊的方向。
“十年前,也是在這個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