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姨等這頓飯等了一整年。
我確信這一點,因為她第一筷子菜還沒咽下去,嘴就已經張開了。
“哎,我說,晚晚和嘉樹以前是不是處過對象?”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特別輕鬆,像在聊今年橘子漲沒漲價。
滿桌筷子停了一拍。
二舅媽配合得天衣無縫,接上:“是啊是啊,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年輕人嘛!”
“過去了就過去了,親戚嘛。”大姨嗑了顆瓜子,“抬頭不見低頭見,對吧嘉樹?”
陸嘉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
“大姨說得對。”
四個字,不多不少。
大姨顯然不滿足。
她轉向我:“晚晚你說呢?”
我夾起一塊糖醋魚,魚肉嫩得剛好,入口是熟悉的甜酸味道。
“大姨,這魚不錯,您嘗嘗。”
大姨被我岔開,但隻愣了兩秒。
二舅媽已經接力了:“我覺得吧,既然都坐一桌了,當麵把話說開了多好。來來來,晚晚嘉樹,互相敬一杯,解解心結!”
她說著就去拿酒瓶,動作快得像排練過。
小滿在對麵猛嚼花生米,眼珠子轉來轉去,恨不得掏出手機錄屏。
陸嘉樹站起來了。
他拿過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又拿起一個幹淨的杯子,倒滿,推到我麵前。
動作很慢,很穩,像在工地上校準圖紙。
“晚晚。”
他沒叫表妹。
全桌都聽出來了。
“祝你......一直這麼要強。”
他舉杯,一飲而盡。
要強。
這個詞從他嘴裏說出來,比任何臟話都刺人。
五年前分手那天,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林晚,你太要強了,跟你在一起,我連喘氣都覺得多餘。”
我笑了。
職業假笑,標準八顆牙。
端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空杯。
“嘉樹哥,也祝你事事如意,年年有新人陪。”
酒辣嗓子,我沒咳。
指甲掐在掌心裏,掐出四個月牙印。
大姨“喲”了一聲,拍了拍桌子:“大氣大氣!這才像一家人嘛!”
程越在旁邊鼓掌,真心實意地鼓掌。
他是真沒聽出來。
我有點想把酒潑他臉上。
蘇曼適時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軟,像棉花糖化在熱水裏。
“對了晚晚姐,這道糖醋魚好好吃。嘉樹說這個做法,和一個故人有關。”
她笑著看我,眼睛彎彎的。
故人。
滿桌人齊刷刷轉頭看我。
大姨的瓜子殼掉在桌上,二舅媽嘴張著忘了合,連姥姥都放下了湯勺。
三姑小聲嘀咕了一句:“這閨女,厲害啊。”
我不知道蘇曼是故意的還是真的不知道。
但這一刀,比大姨和二舅媽加起來都準。
“是嗎?”我轉頭看陸嘉樹,“什麼故人?我怎麼不知道表哥還有這種文藝的一麵。”
陸嘉樹握著空杯子,拇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蘇曼記錯了。”他說。
蘇曼歪了歪頭,沒反駁,笑著去夾了塊魚。
這個回合,沒有贏家。
但我的胃已經開始翻了。
“我去洗手間。”
我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得不快不慢。
出了大廳,走廊裏安靜了很多,隻有廚房那邊傳來鍋鏟聲。
我靠著牆,閉了一下眼。
然後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從走廊拐角傳過來。
是程越。
他背對著我,手機貼在耳朵上,肩膀微微弓著,聲音壓得極低。
“......你先別進來了,我說真的。”
頓了一下。
“不是,你聽我說——”
他突然轉頭,看見了我。
兩個人隔著三步遠,對視。
程越的笑僵在臉上。
他手裏的手機屏幕還亮著,來電顯示我沒看清,但通話時長跳著秒數。
“寶寶,我就是......”
“你在跟誰打電話?”
我的聲音很平。
做策劃這幾年,我學會一件事:越是要炸的時候,語速越要慢。
程越把手機塞進口袋,快得像藏贓物。
“一個朋友,就是......問我在哪兒過年。”
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跟他平時不一樣。
我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但我的胃又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