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家老宅門口掛了白幡。
風不大,白布垂著不動,
像是連天都懶得替這家人演一出悲。
我站在巷口,
黑衣,黑褲,黑色的平底鞋。
周律師站在我右手邊,
公文包拎在左手,
右手拿著一份文件袋,牛皮紙的,
封口貼了紅色的火漆章。
他問我:“準備好了?”
我說:“三天前就準備好了。”
靈堂搭在客廳正中央。
我隔著窗看了一眼——
遺像擺在最前麵,黑框白底,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溫和,
露了半顆虎牙。
那張照片我認得。
去年公司團建拍的,我發了朋友圈,
曼曼當時點了讚。
原來點讚是為了截圖備用。
周到。
靈堂裏坐了三十來號人,
七姑八姨的都到了。
有些人我叫不出名字,
但他們來了,
穿得整齊,
表情恰到好處地悲傷。
二姑坐在前排,帕子疊得方方正正擱在膝蓋上。
我媽坐在右邊,
黑色旗袍,盤著頭發,
腕子上的玉鐲倒是換了一隻——
那是外婆留給我的第二件東西,
白玉帶翠根的,
她也翻出來戴上了。
好家夥,我都還沒下葬呢,
遺物瓜分得比碗筷都利索。
儀式走到最後一個環節。
主持是街道請來的老先生,
聲音沙啞,照著稿子念得平鋪直敘。
“......沈知夏女士,生於一九九六年,
卒於二〇二四年九月十七日,
享年二十八歲。”
我在窗外聽到“卒”這個字,
嘴角動了一下。沒笑。
“親屬代表致詞——”
我媽站起來了。
她理了理頭發,接過話筒,
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草稿,
清了清嗓子。
“知夏這孩子,從小就懂事。”
第一句話。
二十八年,她第一次在外人麵前這樣誇我。
我死了以後。
“她工作努力,對家裏付出很多,
做姐姐也盡心盡力......”
她念了四句,聲音有一點哽。
我往前探了半步,想看她有沒有掉眼淚。
沒有。
她低頭是在看手機備忘錄。
怕忘詞。
悼詞念完,輪到上香。
這時候周律師推開了靈堂的側門。
三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他站在門口,
西裝板正,表情公事公辦,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壓住低聲議論。
“各位,打擾。
我是周衍明,盛恒律師事務所。
受委托人生前指定,
在此宣讀一份補充文件。”
我媽愣了一下,看向二姑。
二姑搖了搖頭。
沈建國筷子——不,他手裏攥著的香,
差點掉地上。
曼曼從後排探出頭來:“什麼文件?誰請的律師?”
周律師沒理她,
低頭翻開文件袋的封口。
我從他身後走出來。
靈堂的光很暗。
白燭在兩側燒著,火苗一晃一晃。
我走到遺像前麵,站定。
三十多個人看著我。
有些張著嘴,有些往後縮了半步,
有些端茶的手懸在半空。
整個靈堂沒有聲音。
連蠟燭都不敢響一下。
我抬手,把遺像的相框翻了過去。
框子磕在供桌邊緣,
玻璃碎了一道口。
“宣我的吧。”我說。
聲音不大,很平。
三秒。
二姑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
帕子掉了也沒撿。
我媽手裏那束白菊鬆了,
花掉進麵前的火盆裏,
邊角卷起來,燒得發黑。
然後沈曼曼尖叫了。
“你怎麼還陰魂不散?!”
聲音又尖又利,
在靈堂的四麵白牆之間彈了好幾個來回。
全場安靜。
三十多個親戚看著沈曼曼。
她自己也意識到了什麼,
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褪下去,
嘴唇哆嗦了兩下,說不出話。
陰魂不散。
當著三十個親戚,親妹妹用這四個字迎接“死而複生”的姐姐。
比悼詞寫得真多了。
沈建國從椅子上站起來,
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
他嘴唇動了好幾下,眼眶有點紅。
我看著他,
等著。
劉慧蘭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個眼神我太熟了——
不是“女兒還活著”的驚喜,
是“計劃出了變數”的慌。
父親轉頭看向周律師手裏的牛皮紙文件袋。
“你外婆那筆錢......還在嗎?”
我低頭笑了一下。
不是覺得好笑。
是覺得二十八年了,該驗證的東西,
今天終於有了標準答案。
靈堂裏有人在小聲說話了。
議論聲像漏水,從角落往外蔓。
我從黑包裏抽出一遝打印紙,
A4的,整整齊齊,
左上角蓋了律所的騎縫章。
“錢在。”我說。
“不過先看看這個——”
我把紙攤開,朝著滿堂的白幡、白燭和白花。
“你們每個人的說話記錄,
我校對得很仔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