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被冷醒的。
不是太平間那種幹冷,是酒精棉擦過皮膚的涼,
帶著碘伏的味道,刺鼻,但活著。
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我花了很久才撐開一條縫。
天花板是木頭的,老式吊燈,燈罩上印著牡丹。
不是醫院。
“醒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不遠不近,
像在念一份文件的開頭。
我偏過頭。
椅子上坐著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
四十來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膝蓋上擱著一個黑皮公文包,
包的拉鏈都沒拉開,像隨時要走。
“沈知夏小姐,我姓周,是你外婆生前委托的律師。”
外婆。
這兩個字砸進腦子裏的時候,
我眼眶一下就熱了。
外婆三年前走的。
走之前拉著我的手說,夏夏,你這輩子太讓了,
讓到最後,連自己都讓沒了。
我當時笑著說沒有。
她沒信。
“你現在在城西鶴安堂,
是你外婆名下的一處老宅,對外不接診。”
周律師語速不快,像在讀合同條款。
“三天前你被送進市中心醫院,
失血加上持久衝撞休克,
體征弱到設備幾乎讀不出來,
被判定為臨床死亡。”
三天。
我“死”了三天。
“太平間複核的時候,
法醫在你頸動脈檢測到了微弱搏動。”
他翻開公文包,抽出一張單子,
“但這個結果沒有通知你的家屬。”
我盯著那張單子。
心電圖,體溫記錄,血氧曲線。
幾條線壓得很低,低到幾乎貼著底線走。
但沒有斷。
“為什麼不通知?”我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
周律師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平,不帶同情,
但也不冷,像在確認我能不能聽下去。
“因為你外婆的遺囑裏有一條——”
他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封皮發黃,
但騎縫章和公證處的鋼印都在,
“委托人沈玉芝,即你外婆,
於二〇一四年十一月八日立下遺囑,
同日簽署一份家庭考驗協議。”
二〇一四年。
那年我十八歲。
剛考上大學。
外婆從老宅搬去養老院的第一年。
“她讓我等。”
周律師把文件推到我床邊的矮桌上,
手指壓在封麵上沒鬆開。
“等你出事。”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遺囑內容我可以概述。”
他的手指移開了,
“你外婆名下資產,包括這處老宅、
城東兩套商鋪的永久租約、
以及一筆定期存款。
總估值我暫時不方便透露,
但足夠你下半輩子不看任何人臉色。”
我盯著那份發黃的封皮。
外婆在世的時候住得很省,
一日三餐自己做,
連水果都挑打折的買。
我每個月給她轉兩千塊生活費,
她一分沒花,全存著。
我一直以為她沒什麼錢。
“考驗協議的核心條款有兩層。”
周律師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層:如你遭遇非正常意外,
或家人在你重傷、身故消息麵前
實施財產侵吞、偽造簽名等行為,
遺產全額歸你,附帶法律反製條款。”
他頓了一下。
“第二層:如有人偽造你的簽名
處置你名下或外婆名下的財產,
偽造方自動觸發淨身出戶條款,
並承擔刑事責任。”
我聽懂了。
但我沒動。
“限製條件隻有一個。”
周律師從包裏又抽出一張紙,
空白的,隻有最下麵一行小字。
“你本人親筆簽署這份‘放棄繼承確認書’,
以上所有條款作廢,遺產按法定繼承分配。”
按法定繼承分配。
也就是說,我媽、我爸、我妹,都能分一杯羹。
怪不得。
我想起太平間外麵我媽那通電話,
想起沈曼曼問的第一句是錢還能不能轉,
想起我爸蹲在牆角一根接一根的抽煙。
他們不是不急。
他們是在等我咽氣,
等一個可以“合法處理”的身份。
“還有一件事。”
周律師把另一張檢測單推過來。
我低頭看。
是一份車輛檢測報告,抬頭蓋著交警事故科的章。
中間用紅筆圈出來一行字。
左前輪刹車油管,存在非正常斷裂痕跡。
斷口整齊,邊緣無老化特征。
下麵的鑒定意見隻有一句話:
人為剪切可能性極大。
我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
是從胸腔裏往外翻的一股涼意,
順著脊椎爬上來,
爬到後腦勺,紮進頭皮裏。
我想起那個彎道。
刹車踩下去是空的,
軟的,像踩進棉花裏。
那不是故障。
是有人想讓我死在那條盤山路上。
周律師把所有文件收回公文包,
拉鏈拉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所以沈知夏小姐,”
他把公文包擱回膝蓋上,
語氣和剛才念條款的時候一樣平,
“想不想先‘死’一陣子,
看看他們哭給誰看?”
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下了雨。
雨打在老宅的青瓦上,劈劈啪啪的響。
我把被子攥在手心裏,攥得指節發白。
然後我說——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