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生宣布我死亡的時候,我其實還能聽見。
我媽撲到搶救室門口,開口問的是房子。
我妹在微信裏說,人沒了正好。
我爸蹲在玻璃門外,一根接一根的抽煙,一句話沒替我說。
二十八年,工資上交,留學名額讓了,連首付都要替妹妹出。
我這個全家的提款機,躺在白布底下才算明白,自己這條命,在他們眼裏就值一套小兩居。
行。那我就先死給你們看。
......
砰!
車頭撞上護欄的時候,我腦子裏還在過項目表。
那個爛尾項目本來是沈曼曼的,她甩手去試婚紗。
經理一個電話打到我這,說你妹妹的鍋你不背誰背。
我背了。加班到晚上十一點,外賣涼在工位上,飯盒蓋都沒掀開。
回家要過盤山路,雨刮器來回刮,刮不幹淨。
第三個彎道,我踩刹車。
腳底下是空的。
又踩,還是空的,踏板軟的跟踩進棉花裏一樣。
這車上個月才保養過,保養單還壓在副駕的儲物格裏,我記得很清楚。
倒車鏡裏隻剩雨刷的聲音,咯吱,咯吱。
然後就是護欄。
再有意識,是救護車的鳴笛,嗡嗡的,吵的人頭疼。
我睜不開眼,嘴裏全是鐵鏽味。
有人在剪我的衣服,有人喊血壓掉了。
我的手機在護士手裏響,一遍又一遍。
“家屬吧?”護士接起來,開了免提。
是沈曼曼,聲音又甜又急。
“喂?你讓我姐接一下,她明天轉我首付的三十萬,還能轉嗎?”
護士愣了兩秒,說道:“她出車禍了,正在搶救。”
“啊?那......那錢怎麼辦啊。”
電話掛了。
我想笑,扯不動嘴角。
搶救室的燈亮了兩個小時。
我是後來才知道有兩個小時,當時隻覺得冷,從骨頭縫裏往外冒。
醫生摘手套的聲音很響,啪的一聲。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門被推開,我媽的高跟鞋一路噠噠噠的響過來。
她一把抓住醫生的袖子:“人真沒了?”
醫生點頭。
她停了一下,聲音壓低了一點。
“那......她名下那套小兩居,是在她一個人名下吧?”
醫生沒接話。
我躺在推車上,白布從腳蓋到臉,聽的清清楚楚。
那套房子,是我自己攢了六年首付買的。
去年我媽說曼曼要結婚,男方要看娘家底氣,讓我把房產證借出去。
我沒借,她三個月沒給我打電話。
原來她一直記著。
玻璃門外,我爸蹲在牆角。
打火機哢噠響了好幾下,才點著。
他沒進來,也沒說話,就那麼低著頭抽煙。
我爸這輩子就這樣,家裏吵翻天他也隻會抽煙。
我以前覺得他是心軟,現在才看明白,心軟的人至少會抬頭看一眼。
我媽手機震了一下。
她嘀咕了一句“曼曼發的”,手一滑,點開了語音轉文字。
機械女聲在走廊裏響起來。
“媽,人沒了正好,省得她一直壓我一頭。”
走廊裏安靜了好幾秒。
我媽按滅手機,冷笑一聲:“小孩子亂說話,你們別往心裏去。”
沒人往心裏去。
隻有我。
推車動了。
輪子壓過門檻,咯噔一下。
旁邊還有幾張推車,都蓋著白布,一張接一張的往裏送。
護工嘟囔著今晚真邪門,已經三個了。
太平間的門開了,冷氣撲過來。
身後,我媽在打電話,語氣輕快了很多。
“......對,你明天去問問過戶要什麼手續,死亡證明我這就去開......”
門關上了。
燈是那種發青的白,照在白布上,晃的人眼睛發酸。
我想起那張保養單。
想起那腳踩空的刹車。
白布底下,我的小指,輕輕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