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場雨來得沒有征兆。
下午還是好好的天,傍晚風一轉,整片天壓下來,黑得像蓋了口鍋。
我在二樓書房畫圖,窗外閃了一下,雷聲隔了三秒才到,遠。
我沒在意,繼續畫。
心臟是在下樓的時候出的事。
我記得很清楚,左手扶著扶手,右手拿著水杯,走到第七級台階,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不是疼,是悶,像有人往心臟上壓了一塊濕毛巾,越壓越重,呼吸忽然抽不上來。
水杯掉了,彈了兩級台階,碎在底下。
我蹲下來,手撐在台階邊沿,指甲刮著大理石紋路,額頭上全是冷汗。
這個毛病我太熟了,從十六歲開始,每年總要來幾次。
以前發作我都自己扛,吃藥,躺平,等它過去。
藥在床頭櫃第二層,可我人在樓梯中間,腿軟得站不起來。
視線開始發花,水晶燈的光碎成一片一片。
我聽見門響。
然後是腳步聲,很急,皮鞋踩在地板上幾乎是跑。
“蘇以寧?”
陸霆驍的聲音。
他今天應該不回來的,行程表上寫的是晚宴。
我想說沒事,嘴張了張,沒出聲。
下一秒肩膀被一隻手扣住,力氣大得過分,像怕我從樓梯上滾下去。
他蹲在我旁邊,另一隻手掰我的臉,讓我看他。
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隻看見他領帶歪了,襯衫袖口濕了一截,應該是剛從外麵進來,雨淋的。
“藥在哪?”他問,聲音壓得很低,但不穩。
“床頭櫃,第二層。”我說,聲音像從棉花裏擠出來。
他沒再問第二句,直接把我抱起來。
一隻手托著我的背,一隻手扣在膝彎下麵,走得很快但很穩。
我的腦袋靠在他肩窩裏,聞到雨水和他身上那股淡雪鬆味混在一起,潮的。
三年了,他抱我的次數不超過五次,每一次我都記得,因為太少了。
他把我放在床上的時候,動作難得地輕。
拉開床頭櫃翻藥瓶,我聽見他翻得很急,東西碰來碰去。
然後他停了一下。
停了好幾秒。
我閉著眼,呼吸剛勻回來一點,感覺到他的動作變了,不是在找藥了。
藥瓶被塞進我手裏,我摸索著倒了兩粒,幹吞下去,苦味從舌根一路漫到喉嚨。
睜開眼的時候,陸霆驍站在床邊,手裏拿著我的日記本。
那本米色封皮的本子,平時壓在枕頭底下。
剛才他翻床頭櫃的時候大概碰掉了,摔在地上攤開了。
我的心跳剛緩下來,又猛地蹦了一下。
他低著頭看那一頁,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不,不是沒有,是那種太多了、裝不下、所以全部關掉的空白。
那一頁我寫了什麼,我很清楚。
——“距離永遠離開陸霆驍,還有77天。”
窗外又是一道閃電,把他的側臉照得慘白。
他翻了一頁,往前翻。
78天。79天。84天。
每一頁都是倒計時,日期、天數,我的字跡很小很整齊,像在記賬。
中間夾著一些零碎的句子,他看到了哪些我不知道,但有一行字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我寫的時候手是抖的。
——“不要再對他有一點點期待。”
他的手指停住了。
就停在那行字上麵,指腹壓著紙麵,像是想把那行字按回去。
雷聲在頭頂炸開,整棟別墅的燈閃了一下。
他抬頭看我。
那個眼神我沒見過,三年了,沒見過。
不是冷的,不是淡的,是一個人突然發現腳下的地麵其實一直是空的。
我沒說話,藥勁上來了,眼皮很沉。
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撐不住了還是不想麵對他這個表情,總之我閉上了眼睛。
迷糊裏聽見他出去了,腳步聲不對,太重了,像踩在什麼碎的東西上麵。
然後是雨聲。很大的雨。
還有樓下隱約的說話聲。
蘇老管家的聲音從簷廊下傳來,很輕,但暴雨天的夜裏格外清楚。
“這場雨,和三年前那夜真像。”
沒人接話。
我不知道陸霆驍聽到了沒有。
後來阿姨說,那天晚上陸總赤著腳站在院子裏淋了很久的雨,手裏攥著一個本子,保安不敢上前。
他反複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雨砸碎了大半,隻聽清幾個字。
“她要走到哪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