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會設在陸家老宅的明園廳,我來過兩次,都是跟在陸霆驍身後當背景板。
周秘書準時六點來接,車上遞給我一張座位表。
我掃了一眼,我的位子在最靠邊的角落,挨著一個不認識的遠房親戚。
主桌正中央多了一個名字——溫梨落。
到了。
明園廳的水晶燈開了全檔,亮得人睜不開眼。
來的人不少,陸母的牌友、幾個世交太太,還有兩三個我叫不出名字的陸家旁係。
陸母穿了一件酒紅色旗袍,氣色很好,笑著跟人寒暄,看見我進來,目光掠過,跟沒看見一樣。
我習慣了。
三年裏她看我的次數用一隻手都數得過來,每一次都帶著“你還沒走”的意思。
我剛坐下,廳門又開了。
一個穿奶白色連衣裙的女人走進來,長發微卷,妝容淡得像沒化,偏偏每個人都在看她。
溫梨落。
陸霆驍的白月光,陸母欽定的兒媳人選,據說三年前在雨夜救了陸霆驍一命的恩人。
據說。
她一進來就笑了,笑得很暖,一桌一桌地打招呼,輪到我這邊時,腳步特意停了一下。
“你就是以寧妹妹吧?”她歪了歪頭,語氣親切得像認識了十年,“這些年辛苦你照顧霆驍了。”
這話說得漂亮,漂亮到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潛台詞——你是臨時工,我是正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笑:“溫小姐客氣,談不上辛苦。”
她的笑意更深了,沒再接話,轉身去了主桌。
開席之後,氣氛看著熱鬧,實際上所有視線都在我和她之間來回彈。
陸母等到第三道菜上桌,終於開口了。
“以寧,我記得你鋼琴彈得不錯?今天梨落難得回來,你彈一曲助助興。”
聲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安靜了。
助興。
說白了就是讓金絲雀當眾表演,順便在白月光麵前矮一頭。
我感覺到好幾道目光壓過來,有好奇的,有看戲的,還有兩個陸家親戚已經開始竊竊私語。
角落裏,陸霆驍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讀不出什麼意思,但他沒開口攔。
我把茶盞輕輕放回桌麵,瓷器碰瓷器,聲音很小。
“不好意思,阿姨,”我說,語氣和平時一樣溫和,“我的合同裏沒有這一條。”
整個明園廳靜了大概兩秒鐘。
陸母的笑僵在臉上。
幾個太太麵麵相覷,有人用餐巾擋住了嘴,有人假裝低頭喝湯。
溫梨落端著酒杯的手頓了頓,隨即笑著打圓場:“阿姨,以寧妹妹大概是累了,改天私下彈給我們聽也一樣嘛。”
越是體貼,對比越明顯。
我知道她在做什麼,但我不接這個茬。
我站起來,把椅子輕輕推回原位,對陸母點了點頭:“今天的菜很好,謝謝阿姨款待,我先失陪。”
然後我轉身,走了。
走得不快不慢,後背挺直,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一步一步,聲音很清楚。
廊下的風比廳裏涼。
我走出去大概二十步,身後傳來腳步聲,比我的重,比我的快。
“蘇以寧。”
陸霆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點不耐煩。
我停下來,轉身。
他站在廊燈下,領帶係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下頜線繃得很緊。
“你剛才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我看著他,“我跟陸總簽的協議裏,沒有‘宴會彈琴’這一項。”
他皺了皺眉,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我沒給他組織語言的時間。
“陸總,第九十七天。”我說,語氣平靜,“好聚好散。”
他的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生氣,不是不耐煩,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幾乎抓不住。
我沒等他回答,轉身繼續往前走。
這一次他沒追上來。
明園廳裏重新熱鬧起來,隔著長廊也能聽見笑聲和碰杯聲。
我走到盡頭拐角,靠著牆站了一會兒,按住胸口。
心跳有點快,但還在控製範圍內。
深呼吸,一下,兩下,三下。
沒事。
後來周秘書給我發消息,說已經安排司機送我回去。
我上車的時候,看見明園廳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光,裏麵觥籌交錯,溫梨落坐在陸霆驍旁邊,笑盈盈地給他夾菜。
畫麵很好看。
跟我沒關係。
我靠在後座閉上眼,手機裏還存著今天淩晨那條到賬短信,十二萬。
那才是跟我有關係的東西。
宴會散場後,明園廳的侍者收拾桌麵。
溫梨落還坐在原處,沒急著走。
她從手包裏取出一樣東西,擱在桌麵上,指尖慢慢摩挲著。
是一枚舊懷表,表殼磨損嚴重,鏈子已經斷了一截。
三年前那個雨夜的雨水,好像還滲在那些劃痕裏。
她低著頭,嘴角的笑意幽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