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話是淩晨兩點打來的。
我剛把那盒涼透的外賣扔進垃圾桶,手機就震了,屏幕上寫著“爸”。
我盯著看了三秒才接。
“林晚!你媽胃癌晚期!三十萬手術費,你聽見沒有!”
我爸的聲音是劈開的,像嗓子裏卡了一塊鐵片。
背景音很吵,有推車軲轆聲,有廣播叫號聲。
“醫生說再不做手術就等死,你到底管不管?”
管不管。
我嘴裏這兩個字還沒嚼爛,腦子已經開始算賬了。
卡裏還有八萬,定期存了六萬,公積金能取四萬。基金贖回要兩個工作日,大概能到五萬,還差七萬。
“爸,我湊,你給我一天時間。”
掛了電話我就開始翻通訊錄。
同事阿秦接了,聽我說完沉默了幾秒,問了一句夠不夠。
我說借五萬,年底還。
她說行,現在就轉。
淩晨三點四十,我到了醫院。
繳費窗口要五點才開,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七八個人,有的裹著軍大衣睡著了,有的跟我一樣抱著手機刷餘額。
我沒睡,把每一筆轉賬截圖存了底。
八萬,六萬,四萬,五萬,五萬。
加上包裏的現金兩萬,剛好三十萬。
五點零三分,窗口拉開鐵簾。
我排第二個。
前麵那個男人替他爹交的,四萬七,他數了三遍才把錢推進去。
輪到我的時候,手是抖的。
收據打出來那一刻,我整個人像被人從後腦勺抽走了一根筋,軟著腿坐到了走廊地上。
三十萬。
我二十六年沒給自己花過三十萬。
坐了不知道多久,腿麻了才站起來,去水果攤買了一兜蘋果。
刀是護士站借的,小水果刀,木頭把,刃很薄。
我坐在病床邊一個一個地削。
我媽躺在床上,眼睛閉著,臉色蠟黃,輸液管從手背紮進去,被子蓋到下巴。
我削得很慢,果皮轉著圈往下掉,一整條沒斷。
削到第五個的時候,袋子快滿了。
我媽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嬌嬌別鬧”,又睡過去了。
她夢裏喊的也不是我。
我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拿保鮮膜蓋好。
走廊盡頭護士站亮著燈,兩個護士在交班。
我去倒熱水,路過的時候聽見一句。
“3床那個林太太?”
聲音壓得很低,是個年輕護士,胸牌上寫著趙。
她對著電腦跟同事咬耳朵。
“今早七點我在樓下廣場看見她了,領舞呢,穿的那個紅。”
另一個護士嗤了一聲:“真的假的?”
“騙你幹嘛,好幾個阿姨都認識她,說她天天來。人家現金繳的費,交完就走了。”
我手裏的杯子沒拿穩,熱水灑了一截在手背上。
燙,但是我沒覺得疼。
我站在護士站外麵,隔著半麵牆。
她們沒看見我。
“3床不是胃癌晚期嗎?”
“誰知道呢,反正今早那狀態,比我還能蹦躂。”
我端著杯子回到病房門口,沒進去。
3床,床位卡上寫的名字:錢桂蘭。
不是王秀琴。
我看了三遍。
然後我去了住院部前台,查床位登記。
係統裏3床登記信息,姓名錢桂蘭,年齡七十一,家屬聯係人一欄——空的。
沒有王秀琴。
沒有林建國。
沒有任何一個姓林的人。
那我媽睡的那張床,是誰的?
我轉身往電梯走。
一樓大廳穿過去,東門出去右拐,就是那個廣場。
晨光剛起來,六點半的天灰藍灰藍的,廣場上的音響已經開始放《最炫民族風》。
二十多個阿姨排成三排,步子整齊,胳膊甩得虎虎生風。
領舞的站在最前麵,穿了一件棗紅色的運動服,腰板挺得筆直,比誰都精神。
她手腕上戴著一隻金鐲子。
晨光打在上麵,一晃一晃的。
那隻鐲子我認識。
去年母親節,我發了一個月的工資。
金價四百八一克,鐲子三十二克。
我在櫃台刷卡的時候,店員問我刻什麼字。
我說刻“平安”。
她手腕一翻,我看見了那兩個字。
廣場上音樂正到高潮,我媽笑著,踩著鼓點,轉了一個漂亮的圈。
她看起來,是我這輩子見過她最健康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