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的第三天,林家給我辦了葬禮。
我媽哭暈了兩次,每次都暈在鏡頭正前方。
我爸對著來賓鞠躬,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晚晚走了,她的東西家裏替她收著。
我知道他說的東西是什麼。那套房,那筆年終獎,還有那張被刷空的醫保卡。
靈堂的門開了。
我穿一身白,從門口一路走到自己的遺像底下。
我媽的哭聲卡在嗓子裏,半天沒咽下去。
......
連著加了兩周班,回到家已經淩晨一點。
手機裏那份外賣下午就到了,我一口沒動,飯盒在包裏晃了一路,早涼透了。
門一推開,鞋尖就踢到了東西。
玄關堆著兩箱請柬,大紅燙金,最上麵那張印著林嬌嬌和周聿白的名字。
婚期下個月十八號。
我把請柬翻過來又翻回去,確認了好幾遍。我妹要結婚,我是從一張紙上知道的。
客廳裏很熱鬧。
嬌嬌穿著拖地婚紗在原地轉圈,我媽蹲著給她理裙擺,我爸拿著計算器按聘禮的數。
小虎舉著手機給她拍照,喊了一聲:“姐你看這角度,絕了。”
他喊的姐,也沒在看我。
我站在玄關,包還掛在肩上,沒人回頭。
最後是嬌嬌先看見我,她提著裙子笑了一下,說道:“姐回來啦,吃了沒?”
沒等我答,她又轉過去問我媽,腰這裏是不是要再收一點。
我媽這才抬頭。
“晚晚,來,進廚房,媽跟你說個事。”
她笑的特別慈祥。那種笑我很熟,每次我手裏的錢要變少之前,她都這麼笑。
廚房門一關,客廳的聲音就小了一半。
灶上溫著一鍋排骨湯,嬌嬌愛喝的那種。
我媽從圍裙兜裏掏出幾頁紙,對折過兩次,邊角壓的很平,看的出準備了不止一天。
家庭責任協議。
六個字,打印的,加粗。
“嬌嬌結婚是個坎,”她把紙推過來,“你當姐的,出六十萬,這頁就算翻篇了。”
六十萬。
我花唄還差三期沒還完,這事她是知道的。
我沒說話,一頁一頁往後翻。前麵全是姐妹情深、家和萬事興,寫的跟春聯似的。
最後一頁,最底下,一行小字。
本協議自簽訂日起,乙方(林晚)年終獎、房產增值部分,永久歸甲方統籌。
永久。
我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統籌這個詞也挺有意思,說的好聽,翻譯過來就是我以後掙的錢,跟我沒關係了。
我媽把筆塞進我手裏,筆帽都替我拔好了。
筆尖往下落,在離簽名橫線一指寬的地方停住了。
墨水在筆尖鼓起一個小點,要掉不掉的。
“簽啊,”我媽還在笑,“一家人,看那麼細幹嘛。”
廚房門這時候被推開了。
小虎晃進來,從兜裏摸出一張卡,順著桌麵推到我手邊。
是我的醫保卡。我找了半個月沒找到的那張。
“姐,先刷兩萬,”他撓了撓頭,“嬌嬌那邊訂金急,回頭肯定還你。”
回頭這個詞,我聽他說了五年。
那滴墨終於掉了,在協議上砸出一個小黑點,正好落在甲方兩個字旁邊。
我把筆放下了。
“這錢,我不出。”
聲音不大,客廳裏的音樂還在放。
廚房裏卻一下沒了聲。小虎張著嘴,我媽的笑還掛在臉上,就是不動了。
門口傳來腳步聲。
我爸不知道站了多久,手裏捏著吃宵夜的筷子,啪的一聲拍在灶台上,鍋蓋跟著跳了一下。
“林晚,你再說一遍。”
我沒再說。
我把醫保卡收進包裏,和那盒涼透的外賣放在一起。
我媽先動的。她把協議疊回原樣,一折,兩折,壓平邊角,揣回圍裙兜裏。
然後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心是熱的。
“不急,我們等你三天。”
她的笑容一點都沒變。
“第三天你還這麼想——你就不是林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