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境決戰,禦駕親征的陛下死於亂軍。
叛軍攻入皇城,將我與六宮妃嬪鎖進掖庭。
領兵的燕王派人傳話:
“皇後若肯做本王的新後,餘下妃嬪便不必送去充作奴隸。”
我尚未開口,最膽小的淑妃便拔下金簪,狠狠劃過臉頰。
“娘娘別答應。”
“臣妾寧可爛在這裏,也不伺候反賊。”
太妃也一頭撞上先帝靈位,當場沒了氣息。
有孩子的妃嬪給皇子公主喂下毒酒,又放火燒了掖庭。
沒人哭。
也沒人求饒。
天亮時,六宮隻剩下我一個活人。
我穿上封後那日的禮服,飲盡藏在鳳冠裏的毒酒。
毒發還需半個時辰。
足夠我用袖中匕首,與燕王同歸於盡。
宮門外,忽然傳來侍衛的笑聲。
“人都從密道撤走了?”
“放心。太妃撞柱用的是血囊,皇子公主喝的也是蒙汗藥。連淑妃臉上的傷,都是畫出來的。”
“陛下這一招真狠。讓整個後宮陪著演戲,就為試試皇後會不會改嫁。”
“等娘娘看見龍輦裏坐的是陛下,怕是要喜極而泣了。”
原來,北境戰敗是假。
六宮殉葬,也是假。
隻有我咽下去的鴆酒,是真的。
......
宮牆外,兩個侍衛還在閑聊。
“聽說這出戲,是陛下親自定的?”
“可不是。連每個人怎麼死,都排了好幾遍。”
“淑妃膽子小,昨兒夜裏還哭著說不敢拿簪子劃臉。陛下哄了半天,答應事成後晉她做貴妃,她才點頭。”
另一人嗤笑。
“要我說,娘娘也是命好。”
“陛下九死一生從北境回來,沒先進宮,倒先想著試她的真心。”
“隻要娘娘沒答應燕王,今晚就是皆大歡喜。”
我靠著門框,肩頭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疼。
毒已經順著五臟六腑燒開了。
像有人拿著鈍刀,一寸寸剖我的心口。
我咬緊牙,推開燒得焦黑的殿門。
火隻燒了外牆。
裏麵的桌椅陳設,半點沒損。
地上散著空酒盞,杯底還殘留著蒙汗藥的苦味。
先前“服毒”的皇子公主,就是倒在這裏。
我抱過他們。
一個個身體發涼,怎麼喊都不醒。
榮妃紅著眼對我說:“娘娘,臣妾先走一步。”
我信了。
我還親手替她合上眼睛。
可如今,屏風後扔著幾隻揉皺的血囊。
太妃撞柱時迸出來的“血”,就裝在裏麵。
案上還有一遝寫滿字的宣紙。
我拿起最上麵一張。
是陛下的字。
我認得。
大婚七年,他的奏折是我磨墨,他寫給我的家書,我也一封沒丟。
紙上寫得清清楚楚。
“淑妃自毀容。”
“榮妃毒殺皇嗣。”
“太妃殉先帝。”
“各宮縱火,借密道撤離。”
最後一行,被朱筆重重圈出。
——皇後若為保眾人而應允改嫁,亦算不貞。
我盯著那幾個字,忽然笑出了聲。
原來我不管怎麼選,都是錯。
我若答應,便是貪生失節。
我若不答應,他們便會讚我一句忠貞不二,再賞我一場遲來的團圓。
好一場情深。
好一場恩典。
腹中又是一陣絞痛。
黑血滴在紙上,正好蓋住那個“貞”字。
殿外有人催促:
“娘娘,龍輦快進宮了。”
“陛下說,想親眼看看您知道真相時,會不會哭著撲進他懷裏。”
我慢慢攥緊那張紙。
是啊。
我也很想看看。
等他看見我的屍體。
還笑不笑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