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跟晏清竹領證那天,她母親的合夥人卷款跑了。
我的買房首付直接被截走填了賬,連婚紗照都沒拍。
隔天一家四口搬進了筒子樓,四十七平,衛生間和隔壁共用。
嶽父每天念叨,等鎮上那片老廠房征收了,全家就能翻身。
此後六年裏,我一個人撐著四口人的開銷。
嶽母腰不好我背她上下樓,小姑子考研的資料費我出。
直到今天下午,我替嶽父簽了一份法院的掛號信。
這才知道老廠房的征收補償款,兩個月前就到了。
三千二百萬。
嶽父用一套做低價格的買賣合同,把這筆錢全洗進了四間臨街旺鋪裏。
產權人寫的是老婆的親妹妹,那個我供了三年考研的小姑子。
我手腳發涼地回到家,老婆頂著一腦袋泡沫問我:
"老公,熱水器是不是又欠費了?咋沒熱水。"
我把那份文件甩到她胸口:
"你爸把三千二百萬全給了你妹,你知不知道?"
她愣了三秒,一言不發地把頭伸回水龍頭底下,用涼水衝了個幹淨。
然後把我拽進臥室,從床板底下抽出一個布包。
我看著包裏的東西,腦子嗡的一聲。
裏麵居然是厚厚一遝發黃的地契和嶄新的不動產權證!
......
"景深啊,今天十五號了吧?"
嶽父晏弘業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走過來。
他把盤子放在發黃的茶幾上,臉上帶著那種我再熟悉不過的慈愛笑容。
我正在用抹布擦拭那台老舊的電風扇。
動作停了一下。
"嗯,今天發工資。"我直起腰,把抹布扔進塑料盆裏。
水麵上飄著一層灰色的肥皂沫。
四十七平米的筒子樓,光線永遠是暗的。
空氣裏混雜著隔壁鄰居炒菜的油煙味,還有走廊盡頭公用衛生間返上來的黴味。
我在這裏住了整整六年。
"那就好。"晏弘業在沙發邊緣坐下,伸手把蘋果往我這邊推了推,"吃塊蘋果,爸特意挑了最甜的買。"
我沒動。
這種時候的蘋果,通常是不好咽下去的。
"星若那邊......昨天來電話了。"
晏弘業見我不接茬,輕歎了一口氣,語氣裏帶上了幾分小心翼翼。
"她說導師給推薦了一個核心期刊,要是能發表,明年讀博就穩了。"
我看著盆裏渾濁的水。
"發核心期刊要版麵費?"
"可不是嘛!"晏弘業拍了一下大腿,眉頭皺成一團,
"現在的學校也真是的,學生寫了文章還要自己掏錢。星若說要兩萬塊。她一個學生,哪來這麼多錢。"
兩萬。
我這個月發了八千底薪,加上季度獎金,剛好兩萬一。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就像是提前算好的一樣。
"景深,爸知道你辛苦。"
晏弘業站起身,走到我身邊,拉住我沾著水的手,
"但星若也是你看著長大的。她要是出息了,還能忘了你這個姐夫?"
他的手很熱。
可我的手很涼。
六年前的今天,是我和晏清竹去民政局領證的日子。
那天沒有鮮花,沒有戒指,甚至連一頓慶祝的晚餐都沒有。
因為就在我們拿到紅本本的那個下午,嶽母羅慧娟的合夥人卷著廠裏所有的流動資金跑路了。
為了不讓債主把嶽母送進去,我拿出了我爸媽留給我的三十萬買房首付,全填了那個無底洞。
隔天,我們原本準備做婚房的大房子被抵押。
一家四口提著編織袋,搬進了這個連轉身都困難的筒子樓。
晏弘業就是從那天起,開始每天把"等老廠房征收"這句話掛在嘴邊。
"爸向你保證。"
晏弘業握著我的手緊了緊,
"等鎮上那片老廠房的征收文件一落聽,爸第一個給你補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星若欠你的,爸連本帶利讓她還給你。"
又是這句話。
這六年,這句話就像一根吊在驢子眼前的胡蘿卜,支撐著我把所有的工資砸進這個家。
嶽母的腰間盤突出要看病,星若考研的資料費要交,家裏的米麵糧油要買。
晏清竹呢?
門開了。
晏清竹提著一個保溫杯走進來,身上帶著淡淡的茶水味和公園裏的樹葉味。
她今天又去和巷子口的大媽跳廣場舞了。
"老公,今天吃啥?"她把保溫杯放在鞋櫃上,笑嗬嗬地湊過來。
晏弘業立刻鬆開我的手,轉頭瞪了女兒一眼。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老公天天上班那麼累,你也不知道心疼心疼!"
晏清竹摸了摸鼻子,沒頂嘴。
她轉身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洗手。
"爸說得對。老公辛苦了,明天我給你燉排骨。"
她的聲音混著嘩嘩的水聲傳出來,透著一股與世無爭的懦弱。
我看著她的背影。
這六年,每次一到要錢的時候,她總是這樣。
不爭執,不表態,挨頓罵就躲開。
最後還是我來填窟窿。
我抽出手,從口袋裏摸出手機。
點開微信,找到星若的頭像。
轉賬兩萬元。
"轉過去了。"我把手機屏幕在晏弘業眼前晃了一下。
晏弘業的眼睛瞬間亮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哎呀,景深你真是咱們家的大功臣。"他趕緊去拿那盤蘋果,直接塞到我手裏,"快吃快吃,別放氧化了。"
我低頭咬了一口蘋果。
真甜。
甜得讓人覺得牙根都在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