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是周末。
晏星若回來了。
她推開那扇掉漆的防盜門時,手裏提著兩盒精美的智利車厘子。
"姐夫,我回來了。"
她穿著白襯衫,鼻梁上架著金絲眼鏡,整個人透著一股高等學府裏熏陶出來的書卷氣。
晏弘業從廚房裏快步走出來,雙手在圍裙上胡亂擦著,臉上的笑容比昨天見我轉賬時還要燦爛十倍。
"我的乖女兒,怎麼還買這麼貴的東西!"
"爸,不貴。"晏星若把車厘子放在桌上,轉頭看向我,眼神很真誠,"昨天多虧了姐夫轉的錢,文章的事算是敲定了。”
“這車厘子是特意給姐夫買的,他平時連個水果都舍不得吃。"
我放下手裏的拖把。
看著那兩盒紅得發黑的車厘子。
這東西不便宜。
拿我的兩萬塊錢,抽出兩百塊錢買點水果回來表現感恩。
這筆買賣,她倒是算得精明。
"謝謝。"我淡淡地說了一句。
午飯時,桌上擺滿了菜。
紅燒肉、清蒸鱸魚、油燜大蝦。
這些菜在我們這個四十七平米的家裏,通常隻有過年才會出現。
晏清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在我碗裏。
"老公,多吃點。"
我剛要低頭去咬,晏弘業的筷子已經把魚肚子上最嫩的一塊肉夾到了晏星若碗裏。
"星若啊,多吃魚補腦。你每天看那麼多書,腦細胞消耗大。"
嶽母羅慧娟坐在輪椅上,也跟著附和:"是啊,咱們家以後就指望你了。"
我把那塊紅燒肉咽下去,沒說話。
飯吃到一半,晏星若放下了筷子。
她推了推眼鏡,麵露難色。
"爸,其實這次回來,還有件事。"
桌上的氣氛瞬間安靜下來。
晏弘業立刻停了筷子:"怎麼了?是不是學校裏受委屈了?"
"不是。"晏星若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羅慧娟,"我們導師接了一個國家級項目,要帶幾個學生去德國交流半年。名額有我。"
"這是好事啊!"羅慧娟激動得差點從輪椅上站起來,捂著腰哎喲了一聲。
"是好事。"晏星若低下頭,聲音變小了,"但是交流期間的住宿和部分生活費要自理。我算了一下,大概還需要......八萬。"
八萬。
這兩個字砸在不大的飯桌上,像是一塊冷冰冰的石頭。
晏弘業的臉色僵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我。
我低著頭,繼續挑著碗裏的白米飯,假裝沒看見他的眼神。
"八萬啊......"晏弘業拉長了聲音,歎了一口氣,"咱們家現在這個情況,去哪弄八萬塊錢。"
羅慧娟捂著腰,眉頭緊鎖。
"這可是國家級的項目,要是耽誤了,星若的前途不就毀了嗎?"
晏弘業順勢接話,目光死死盯在我身上。
"景深,你......你爸媽那邊,還有沒有什麼辦法?"
我手裏的筷子停住了。
我抬起頭,看著晏弘業那張充滿期待的臉。
"爸,我爸媽走得早,除了那三十萬首付款,他們什麼都沒留下。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知道。"晏弘業語氣急促起來,"但你不是還有一塊你爺爺留下的古董金表嗎?”
“現在行情好,要不先當了?等老廠房的拆遷款下來,爸給你買塊更好的!"
我盯著他。
那塊表是我爺爺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平時我連戴都不舍得戴,就壓在箱底。
他居然打起了那個主意。
"不行。"我語氣很硬,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晏弘業的臉色變了。
他剛要發作,晏清竹在旁邊放下了碗筷。
"爸,你過分了啊。"晏清竹皺著眉頭,"景深家裏的東西,怎麼能動。"
晏弘業眼圈一紅,眼淚說來就來。
"我這不也是為了這個家嗎!星若出息了,還能不管你們?清竹,你沒出息就算了,你要攔著你妹妹奔前程嗎?"
晏清竹被這句話堵住了嘴。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哭哭啼啼的她爸,最後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
"我吃飽了,出去轉轉。"
她站起身,推開門走了。
屋子裏隻剩下壓抑的抽泣聲。
晏星若站起來,滿臉愧疚。
"爸,您別逼姐夫了。這個名額我不要了。我不去了。"
她說完,轉身就要回房間。
晏弘業一把拉住她,哭得更大聲了。
"不行!必須去!砸鍋賣鐵也要去!"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上了一絲哀求和隱隱的脅迫。
"景深,你公司不是能申請那個什麼......員工低息貸款嗎?你先貸八萬出來,等拆遷款一到,爸立刻連本帶利還給你!"
我坐在椅子上。
看著麵前那盤已經冷透的油燜大蝦。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