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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南人人都說,我母親命好。

她是沈家嫡女。

外祖父沈鶴年,是江南商幫最有分量的老會首。

後來嫁給父親陸行舟。

父親也是事事都順著母親。

人人都說,母親這輩子,怕是連苦字怎麼寫都不知道。

直到外祖父出殯那日,父親領著一個女人,進了沈家靈堂。

當著滿堂親眷的麵,遞給母親一紙和離書。

“明棠,婉娘跟了我二十多年,還為我生下了長子,我必須得給她個名分。”

所有人都看著母親。

有人歎息。

有人等著看笑話。

母親一身素服,跪坐在靈前,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她沒哭,沒鬧,隻是安安靜靜地守了兩個時辰。

然後,她寫下三封親筆信。

第二日,父親親手遞出的那紙和離書,便成了紮回他身上的刀。

01

外祖父下葬那日,雨下得很大。

我剛把母親扶回沈家老宅,父親便將那紙和離書推到她麵前。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不可置信道:

“父親,你瘋了嗎?”

“外祖父今日才入土,你就要同母親和離?”

父親皺眉看我。

“昭寧,大人的事,你少插嘴。”

他說得很冷。

冷得我幾乎認不出他。

從前他總說,我是他的掌上明珠。

可如今,他眼裏隻剩不耐煩。

下一刻,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女人紅著眼睛走進來。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男子,那男子眉眼間,和父親有七分相像。

女人低聲道:

“沈姐姐,對不住,我知道今日來不合適。”

“可行舟說,不能再拖了。”

她看向身後的年輕男子。

“孩子都這麼大了,總不能一輩子見不得光。”

父親接過話。

“她叫柳婉娘。”

“這是承澤,我的長子。”

廳中死一般安靜。

我下意識看向母親,怕她撐不住。

可她沒有哭,也沒有鬧。

隻是抬起頭,看著父親。

“多大了?”

父親頓了一下。

“十九歲。”

“這些年,他一直沒名分。”

“如今你父親也走了,有些事,是該給個交代。”

十九歲?

可我今年才十七。

也就是說,母親還未有我時。

父親外頭已經有了兒子。

我氣得渾身發抖。

差點衝過去撕了那對母子。

母親卻按住了我的手。

我看著她,心口疼得發緊。

外祖父沈鶴年,是江南商幫老會首。

他一輩子強勢。

唯獨對母親,軟得沒邊。

母親小時候摔了一跤,外祖父便命人將院裏青石全磨平。

後來母親嫁給父親。

外祖父雖不滿意,卻還是拿人脈幫陸記鋪路。

陸記能在江南坐穩,少不了沈家的銀錢和臉麵。

那時,父親跪在沈家門口發誓,說會一輩子對母親好。

可現在,父親卻把筆推過來,態度冷硬:

“明棠,我給你留了城西別院,往後每月再給你五兩銀子,夠你衣食無憂了。”

“至於家裏的鋪麵、股契、賬冊,你這些年從未管過,拿在手裏也無用,便都歸我。”

我聽得指尖發麻。

他的意思很清楚。

要母親交出所有分紅。

放棄嫁妝裏投進商號的銀本。

也放棄沈家當年留下的財產。

說得好聽,是和離。

說得難聽,就是讓母親淨身出門。

我咬牙道:

“母親,不能簽。”

父親立刻沉下臉。

“陸昭寧,這是我和你母親的事。”

“她向來不懂生意。”

“我這樣安排,已經很厚道了。”

厚道?

外祖父屍骨未寒。

他便領著外室和私生子登堂入室。

還說自己厚道?

母親終於抬起頭。

眼角還掛著淚。

“行舟,我父親今日剛入土。”

“看在我們二十多年夫妻的份上,今晚先讓我給父親守完孝,好不好?”

聽到這話,柳婉娘立刻抓住父親衣袖,像是怕他心軟。

父親喉結動了動。

“明棠,拖著沒有意義。”

可他還是將筆收了回去,留下一句:

“我給你六個時辰。”

“明日辰正之前,這和離書必須簽。”

“不然,我便用我的法子解決。”

“到時候,別說城西別院,你如今能拿到的這些,也都沒有。”

02

他說完,又看了我一眼。

“還有昭寧,你最好勸勸你母親。”

“別讓她害了自己,也害了你。”

我渾身一僵。

他是在威脅我。

柳婉娘低聲歎道:

“沈姐姐,行舟已經很念舊情了。”

陸承澤也開口:

“沈夫人,莫要做蠢事,鬧到最後,誰都不好看。”

說罷,三人轉身離去。

母親沒說話。

隻看著廳中的滴漏。

夜色一點點沉下來。

我以為她會崩潰。

可她隻是將那紙和離書遞給我。

“昭寧,抄下來。”

“每一條都抄清楚。”

“尤其是落款和財產條款。”

我愣住。

“母親......”

她擦掉眼角的淚。

“眼淚不值錢。”

“掉給他看,能換一夜工夫。”

她看向外祖父的靈位。

“這一夜,夠我們做很多事了。”

第一個時辰。

母親帶我進了外祖父的書房。

書房裏還擺著外祖父慣用的茶盞和他沒看完的賬冊。

猛地一看,好像他老人家還在一樣。

母親從暗格裏取出一隻鐵匣。

打開。

裏麵不是金銀珠玉。

是一摞摞契書和賬本。

陸家當年借銀的憑證。

沈家替陸家償債的賬冊。

母親出嫁時的嫁妝原冊。

還有幾份商號分紅文書。

我看得發怔。

“母親,這些是......”

她輕輕摸過那些紙頁。

“你外祖父提醒過我。”

“日子可以過得糊塗,賬不能真糊塗。”

亥時一刻。

距離父親給的最後期限還有五個半時辰。

母親寫下第一封親筆信。

信是給陳訟師的。

他是外祖父生前最信任的人,專替商幫處置契約官司。

母親提筆時,手還在抖。

可字落在紙上,一筆一畫卻很穩。

“陳訟師,陸行舟逼我和離。”

“非是商議,是圍獵。”

“和離書中諸條,皆涉陸記與沈氏舊事,請訟師連夜過目。”

寫完,她蓋上自己的私印,與我抄寫的和離書命家仆一並冒雨送去。

不到半個時辰。

陳訟師的回箋便送了回來。

紙上隻有幾行字。

“和離書不可簽。”

“尤其第八條,女方自認夫家無過,日後不得再以外室、子嗣、財物為由爭訟。”

“此條若按手印,後患無窮。”

我看完,氣得手都在抖。

父親連藏了外室二十多年這件事,都想讓我母親替他抹幹淨。

第二個時辰。

距離最後期限還有五個時辰。

母親寫下第二封信。

給周伯的。

周伯跟了外祖父幾十年,是沈家最有經驗的賬房管事。

母親寫:

“周伯,父親留下的股契原件,還有陸記這些年的借據,煩請明早一並送來。”

“若有父親親筆批注,也請帶上。”

信送出去後,屋中靜得隻剩雨聲。

我坐在母親身邊,看她一頁頁翻著和離書。

她臉色很白,可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子時前後。

周伯的回信到了。

紙上字跡蒼老,卻有力。

“大小姐放心,老爺子早有交代,東西都在老奴這裏。”

“明日一早,老奴親自送到。”

信末還有一句。

“老爺子走前說過,他護不了大小姐一輩子。”

“但該留的賬,他都替大小姐留清楚了。”

母親握著信紙,眼眶一下紅了。

可她沒有哭出聲。

隻低低應了一句:

“我知道。”

第三個時辰。

沈家老宅沒人睡得著。

親眷們都守在前廳。

遠房姨母氣得臉色發青。

“明棠,你別怕。”

“沈家還沒死絕。”

母親點了點頭。

“我知道。”

她聲音還是柔的。

可我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

醜時將近。

距離最後期限還有兩個時辰。

母親寫下第三封信。

這一次,她停了許久,才慢慢落筆。

信是給通泰錢莊顧掌櫃的。

顧掌櫃與沈家往來多年,陸記幾筆大額銀款,也都經他手。

母親寫:

“顧掌櫃,陸行舟名下諸筆借銀,凡以沈家鋪產、田莊、嫁妝作保者,請暫緩放款。”

“在我與陸行舟財產厘清之前,沈家不再替陸記兜底。”

這封信送走後。

母親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陌生,又覺得心疼。

寅時初。

顧掌櫃遣小廝送來回箋。

“沈大小姐放心,無沈家簽押,我們錢莊不再放款給陸家。”

母親看完,輕輕笑了一下。

“昭寧,他們以為我沒人撐腰了。”

“可他們忘了,撐腰的人走了,留下的賬還在。”

距離最後期限還有一個半時辰時。

陳訟師又遣人傳來口信:

“已擬好狀紙。”

“明日一早我帶狀紙前去,大小姐切勿單獨應對。”

母親點了點頭。

卯時三刻。

距離最後期限還有一個時辰。

周伯也送來一封信。

上頭是外祖父的筆跡。

——明棠親啟。

母親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將信紙壓在賬冊下。

她沒有睡。

隻是坐在外祖父靈位前,一遍一遍翻那紙信件。

我陪著她。

聽著窗外雨聲。

每一聲,都像在提醒我們。

天要亮了。

03

辰初,門房來報。

“姑爺來了。”

我猛地抬頭。

銅漏裏的水還未滴盡。

離父親定下的辰正,還有半個時辰。

我忍不住開口:

“不是辰正嗎?”

“不是還有半個時辰嗎?”

父親抬腳走了進來,連看都沒看我,直接說道:

“這半個時辰,正好讓王訟師給你母親講清楚條款,免得她又說看不明白,故意拖延。”

柳婉娘跟在他身後。

今日她穿了一身素衣。

眼角微紅,看著楚楚可憐。

可一進門,她便熟門熟路地看向茶房。

“行舟清早胃寒,勞煩給他上一盞溫茶。”

茶房的丫鬟站著沒動。

柳婉娘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很快又柔聲道:

“沈姐姐別多心,我隻是照顧行舟慣了。”

她說著,將手爐放在桌上。

那姿態,仿佛這裏已是她的家。

陸承澤也很自然地坐下,伸手便要拿茶幾上的契書。

我一把按住。

“誰讓你碰的?”

他皺眉看我。

“妹妹,我隻是看看。”

妹妹?

我聽得一陣惡心。

“誰是你妹妹?我母親隻生了我一個!”

柳婉娘眼眶立刻紅了。

“沈姐姐,我知道昭寧一時接受不了。”

“可承澤也是行舟的骨肉,他隻是想認祖歸宗。”

母親坐在主位上,臉色很白,卻很平靜。

她看向柳婉娘。

“這是沈家。”

“你們要認祖歸宗,走錯門了。”

柳婉娘臉色一僵。

父親皺眉。

“明棠,別說這些沒意義的話。”

他看了一眼銅漏。

“還剩三刻鐘。”

“簽了,城西別院和五兩月銀照舊。”

“不簽,我便按我的法子來,到時候你們一分都拿不到。”

他說到這裏,終於露出真正目的。

“還有你父親留下的產業。”

“你既已嫁入陸家,沈家分到你名下的鋪麵田莊,也該由陸記一並打理。”

我心口一涼。

他不隻是要和離。

不隻是要陸記。

他還盯上了外祖父的遺產。

母親輕聲問:

“我父親昨日剛入土,你今日便算到他的產業了?”

父親避開她的眼神。

“沈家的產業交到我手裏,才能發揮最大的用處。”

柳婉娘柔聲接話:

“沈姐姐,行舟不是要搶。”

“隻是夫妻一體,一家人沒必要分得這樣清。”

母親看著她。

“一家人?”

“你戴著我的玉鐲,住過我名下的宅子。”

“你兒子的束脩,也從沈家賬本裏走。”

“如今來勸我,別分得太清?”

柳婉娘臉色一下白了。

我這才注意到,她腕上戴著一隻羊脂白玉鐲。

我見過那隻鐲子。

那是父親早年送給母親的生辰禮。

後來母親嫌戴著礙事,便收進了妝奩。

如今,卻戴在柳婉娘腕上。

柳婉娘下意識摸了摸玉鐲。

“沈姐姐,你別誤會。”

“這鐲子是行舟許多年前給我的,我戴習慣了。”

“若你介意,我可以取下。”

她嘴上說取。

手卻沒有動。

這哪裏是解釋,分明是挑釁!

父親沉聲打斷:

“夠了,沒必要翻這些舊賬。”

他將王訟師推到前麵。

“王訟師,你給她講。”

王訟師清了清嗓子。

“沈夫人,陸老爺給出的條件不薄。”

“城西別院歸您,每月另給五兩銀子。”

“您不管商號,也能體麵過日子。”

母親輕聲問:

“不薄?”

她翻到第三條。

“我放棄陸記一切分紅。”

又翻到第五條。

“我放棄追討沈家舊年銀本。”

再翻到第八條。

“我承認陸行舟無失德之處。”

她抬頭看向父親。

“行舟,你把柳婉娘和她兒子帶到我父親靈前。”

“逼我簽下和離書,這也叫無失德之處?”

父親臉色一沉。

“我們早已沒什麼夫妻情分,你非要鬧得這樣難看嗎?”

銅漏裏的水越來越少。

還剩一炷香。

門房匆匆進來,低聲稟報:

“夫人,陳訟師已到巷口。”

母親看了門房一眼,沒說話。

父親以為她怕了,語氣更冷。

“明棠,你別指望拖延。”

“我今日既然來了,就一定要結果。”

陸承澤也開口:

“沈夫人,我父親這些年很不容易。”

“陸記耗費了父親多少心血,不能因你們和離便受牽連。”

母親看向他。

“所以你想要什麼?”

陸承澤頓了一下。

“我隻是想拿回我應得的。”

“父親說,陸記以後需要我。”

母親笑了一下。

“陸記需要你?”

“南河新碼頭的貨棧,你掛名副管事,可議事簿上,你一次簽押都沒有,這也是你應得的?”

陸承澤臉色漲紅。

“你查我?”

母親語氣平平。

“你們登門逼我讓位。”

“我總得知道,自己要讓給什麼人。”

父親眼裏終於有了警惕。

“沈明棠,你什麼時候懂這些了?”

還剩半炷香。

門房又來報:

“夫人,周伯到了門外。”

“說老爺子留下的原件,都帶來了。”

母親沒動,隻抬眼看著父親。

“陸行舟,你真要把事做絕?”

父親冷笑。

“是你不識抬舉。”

“我告訴你,今日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他轉頭看向我。

“還有昭寧,你別以為你母親能護你一輩子。”

“你的婚事、嫁妝、日後依靠,哪一樣不需要陸家?”

“你確定要幫著她,而不是幫我?”

聽到這話,我眼淚差點落下來。

原來一個父親翻臉時,連親生女兒都能拿來威脅。

柳婉娘輕輕歎氣。

“沈姐姐,你看。”

“行舟不是不顧舊情,是你一直在逼他。”

銅漏還剩最後五滴水。

辰正馬上就要到了。

王訟師將筆推到母親麵前。

“沈夫人,簽吧。”

“再拖下去,對您沒有好處。”

母親低頭看著那支筆。

許久後,她輕聲問:

“行舟,你給我的最後條件,就是這些?”

父親不耐煩道:

“是。”

“辰正一到,你不簽。”

“這些條件,便全部作廢。”

話音剛落。

辰正到了。

父親一拍桌子。

“好,是你逼我的。”

“王訟師,現在你就......”

就在這時,大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廳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陳訟師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周伯。

周伯懷裏抱著一隻厚厚的木匣。

父親臉色驟變。

“周伯,你來做什麼?”

周伯沒有看他。

隻對母親躬身行禮。

“大小姐,東西都帶來了。”

大小姐。

這個稱呼一出來。

廳裏的氣氛瞬間變了。

母親緩緩站起身。

她沒有再看那紙和離書。

也沒有碰那支筆。

她隻是望著父親,一字一句道:

“陸行舟,我父親給你的一切,都該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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