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鳳凰一生,要經曆三次涅槃。
第一次淬煉血脈,第二次重塑仙骨,第三次凝成永生不滅的神魂。
涅槃時,神魂會被天火焚成碎片。
為了不讓魂魄消散,必須由結下同心契的伴侶守在陣外,以兩人的婚契為引,將碎裂的魂魄一片片送回體內。
第一次涅槃時,魔界突然來犯,玄霄毫不猶豫地離開。
“你是鳳凰,涅槃失敗一次,不過損失些修為。”
“邊境的萬千百姓等不了。”
第二次涅槃,他的義妹突然舊疾發作。
他親手中斷陣法,抽走了維係我魂魄的同心印。
“靈瑤心脈受損,隨時可能沒命。”
“你還有第三次機會,她卻未必能等到明日。”
今日,是我的第三次涅槃。
我隻求玄霄陪我守完最後七個時辰。
可涅槃陣剛剛開啟,靈瑤便派人送來一封染血的求救信。
玄霄握緊信紙,又一次站起了身。
我在烈火中拉住他的衣袖。
“這次能不能別走?”
他垂眸看著我,聲音裏已經有了不耐。
“你為何每次都要在她性命攸關的時候逼我選擇?”
“鳳音,你是不死的鳳凰,可靈瑤隻有一條命。”
他扯回衣袖,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涅槃台。
我望著他的背影,慢慢收回了手。
是啊,他隻知鳳凰不死,
卻不知三次涅槃失敗,我的神魂便會徹底消散,世間再無複生的可能。
......
玄霄的身影徹底消失後,涅槃台外的結界轟然閉合。
原本溫順環繞在我身側的天火驟然暴漲,金紅色火焰瞬間將我吞沒。
第一縷天火鑽進經脈時,我忍不住弓起身體。
鳳凰涅槃不是重生。
是先將舊日血肉、仙骨與神魂全部燒盡,再從灰燼中一點點重塑。
皮肉被焚燒的疼,我已經經曆過兩次。
可神魂被撕裂的感覺,遠比我記憶中痛上千百倍。
像有無數隻手探進識海,將我的魂魄抓住,一寸寸扯碎。
第一片碎魂離開身體時,我眼前驟然一黑。
一段最久遠的記憶,也隨之從腦海中剝落。
記憶裏,我剛剛破殼,父君小心翼翼地將我捧在掌心,用寬大的衣袖替我擋住殿外的風。
第二片碎魂被火焰卷走。
我又看見五百歲那年的梧桐林,
我第一次化成人形,一身金紅羽毛化作緋色長裙,我赤著腳從樹上跳下來,撲進了母後的懷裏。
第三片碎魂離開時,我看見了玄霄。
那是我們成婚那日。
他跪在鳳族神樹下,以神魂起誓。
“無論何時,我都會將鳳音放在第一位。”
那段記憶在天火中扭曲了一瞬,隨即化成了灰。
手腕上的同心契驟然亮起。
是婚契感知到了我的神魂正在消失,本能地向另一位契主示警。
契紋一明一滅,牽動著我體內每一片破碎的魂魄。
如果玄霄此刻回頭,陣法或許還有挽回的可能。
可我隻是看著同心契一遍遍亮起,沒有再往裏麵送入一絲神識。
第一次,他為了邊境蒼生離開。
我告訴自己,身為上神,他肩負萬民,不能隻顧兒女私情。
第二次,他為了靈瑤抽走同心印。
我又勸自己,人命有輕重緩急。
直到今日,我才終於明白。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實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每一次命運將我和旁人同時放到他麵前,他舍棄的那一個,永遠都是我。
既然如此,我不想再用最後一點尊嚴,換他又一次的拒絕。
涅槃台上的七盞魂燈依次熄滅。
我躺在天火中央,任由自己的身體一點點變得透明。
奇怪的是,真正接受死亡後,那些疼痛好像也沒那麼難熬了。
隻是有些遺憾。
我曾以為第三次涅槃成功後,我便能和玄霄擁有無盡壽元。
我們會一起看遍四海花開,等凡間王朝輪轉,再養一隻屬於我們的鳳凰幼崽。
如今想來,是我把永生想得太美好了。
若漫長歲月裏,我永遠是他權衡之後最先舍棄的那一個,那樣的永生又有什麼意思?
同心契另一端傳來模糊的說話聲。
“兄長,你還是回去吧。”
靈瑤的聲音虛弱,眼眶泛紅。
“若她醒來後知道,你又是因為我離開涅槃台,隻怕更要恨我了。”
玄霄握住她的手腕,確認她脈息無礙後,神情卻沒有緩和。
“醫仙說你心脈不穩,身邊不能無人看顧。”
“涅槃陣已經開啟,鳳音不會有事。”
話音落下,同心契再次灼燒起來。
腕間金色契紋明滅不定,將我破碎的神魂一次次牽向玄霄。
靈瑤垂眸看見那道光,手指微微收緊。
“兄長,是不是嫂嫂在催你回去?”
她像是怕玄霄誤會,急忙替我辯解。
“你別怪嫂嫂。”
“她隻是太在意你,見你又為了我離開,心裏難免會吃醋。”
“她是鳳凰,受再重的傷也能涅槃重生,自然無法明白,凡胎仙骨的人離死亡有多近。”
玄霄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隨機抬起手,指尖重重落在同心契上。
“她既然執意不分輕重,我便讓她好好冷靜冷靜。”
下一瞬,我腕間的契紋驟然黯淡。
他封住了同心契。
最後一條牽引魂魄歸體的路,也被他親手斬斷。
體內的神魂碎片瞬間失去方向,被暴漲的天火卷向四麵八方。
我連慘叫都發不出來,隻能看著它們一片片消融。
七盞魂燈俱滅,涅槃台在我眼前一點點遠去。
身體散盡的最後一刻,我閉上眼睛。
玄霄。
這一次,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