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是溫家收養我的紀念日。
十年前的今天,哥哥牽著我的手走出古寺。
那時我剛剛變成人,連路都不會走。
溫遲背了我一路。
他跟養父母說:
“她是我在池邊撿到的妹妹,誰也不許把她送走。”
後來養父母去世,他每年都會給我煮一碗長壽麵。
他說別人過生日,我過新生。
可今年,我推開門時,餐桌上隻有一隻蛋糕。
蛋糕上寫著:
【祝宋梔平安歸來。】
溫遲正在廚房煮麵。
我聞到了熟悉的番茄湯底。
他記得我不吃蔥,記得麵裏要臥兩個荷包蛋,還記得撒一小撮白芝麻。
我站在廚房門口,輕聲叫他:
“哥。”
溫遲回頭。
看見我,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你怎麼回來了?”
我望著鍋裏翻滾的麵條。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還記得嗎?”
他怔了幾秒。
似乎終於想起來了。
“阿鯉,今天情況特殊。”
“宋梔明天手術,醫生說她今晚隻能吃點清淡的。你這碗麵,我過幾天再給你補。”
又是過幾天。
他們總覺得日子還長,欠我的東西隨時可以補。
可屬於我的時間,隻剩下不到兩天。
我走到灶台邊。
“我不要整碗。”
“分我一點,可以嗎?”
溫遲皺起眉。
“宋梔最近根本吃不下東西,好不容易說想嘗我的麵,你跟她搶什麼?”
一碗麵而已。
我陪了他十年,卻連一口都不能分。
宋梔聽見聲音,扶著門框走進來。
她的目光落在我頸間,忽然亮了亮。
“阿鯉,你這枚玉佩好漂亮。”
我下意識攥緊玉佩。
那是我變成人的第一天,養母親手替我戴上的。
正麵刻著一個“鯉”字。
背麵是溫家所有人的名字。
溫遲看了一眼。
“你喜歡?”
宋梔連忙擺手。
“我就隨口一說。”
“明天手術,你戴著正好。”
溫遲關掉火,朝我伸出手。
“阿鯉,把玉佩借她幾天。”
“不要。”
這是三天來,我第一次拒絕。
哥哥的手停在半空。
宋梔眼圈一下紅了。
“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想要。”
她越解釋,溫遲的臉色越難看。
“她都這樣了,你還非要給她添堵?”
“你最近到底怎麼回事?”
葉棠和陳渡聞聲進來。
得知原因後,陳渡直接笑了。
“一塊舊玉而已,至於嗎?”
葉棠也拉住我。
“梔梔明天上手術台,戴個護身符圖安心。”
“溫鯉,你別在這種時候犯軸。”
我護著玉佩,一步步後退。
“這是媽媽留給我的。”
溫遲的眼神顫了一下。
可也隻是一瞬。
“媽如果還在,也會同意借給宋梔。”
這句話比伸過來的手更疼。
爭搶間,紅繩突然斷了。
玉佩摔在地上,缺了一角。
我跪下去撿。
溫遲卻先一步拿起玉佩,塞進宋梔手裏。
“別怕,碎了也能保平安。”
我保持著彎腰的姿勢,指尖僵在半空。
媽媽給我的東西碎了。
哥哥卻在安慰另一個人。
裴觀瀾這時才從門外進來。
他一眼看見跪在地上的我,快步上前,把我扶起。
“膝蓋怎麼了?”
他的手掌貼在我腰間,低頭替我拍掉裙擺上的灰。
動作體貼得挑不出一點錯。
我看著他,聲音控製不住地發抖。
“他們把媽媽留給我的玉佩,送給宋梔了。”
裴觀瀾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沉默幾秒後,他把我往懷裏帶了帶。
“隻戴一晚。”
“明天我找最好的師傅幫你修,行不行?”
他總有辦法讓所有人滿意。
除了我。
我推開他的手。
“不用了。”
玉碎了可以修。
人心碎了,要怎麼修?
我轉身上樓。
身後傳來溫遲壓著火氣的聲音:
“麵馬上好了,你還吃不吃?”
我沒有回頭。
“留給她吧。”
夜裏,鱗片爬過我的肩膀。
人形開始不穩,我的雙腳時不時會變成半透明的魚尾。
我坐在地毯上,把哥哥送過的發卡、陳渡買的球鞋、葉棠陪我挑的裙子,一件件裝進紙箱。
最後,是裴觀瀾送我的戒指。
戒指內圈刻著一行很小的字。
【小魚永遠不會走丟。】
我摸了很久,還是把它摘了下來。
明天以後,他的小魚就要回到水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