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古寺許願池裏投胎到人間的錦鯉。
十年前,哥哥、竹馬、閨蜜和裴觀瀾趴在池邊,指著水裏的我說:
“希望這條小錦鯉能變成人,永遠陪著我們。”
童言無忌,他們很快便忘了。
可四個願望落進水裏,我真的有了名字,也有了家。
我化成人形,陪了他們整整十年。
住持告訴我,隻要還有一個人保留最初的願望,我就能繼續做人。
後來,他們認識了身患重病的宋梔。
哥哥把願望改成祝她手術順利。
竹馬願她平安長大。
閨蜜哭著寫下,希望她一生被愛。
最後,隻剩裴觀瀾那張。
我趕到古寺時,他正垂著眼,修長的手指握著紅筆。
我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終於說出藏了十年的秘密。
“不能改。”
“我是那條錦鯉。你改了,我就會消失。”
他怔了一瞬,抬手擦去我的眼淚。
動作還是一如既往地溫柔,說出的話卻讓我渾身發冷。
“她明天就要做手術了,你連這種謊都編得出來?”
紅筆落下。
他改完願望,俯身抱住我,低聲哄道:
“別鬧。等她平安回來,我陪你重新寫一張。”
可已經來不及了。
金色鱗片從我的手背一寸寸浮現,我卻忽然不想讓他看見。
我掙開他的懷抱,獨自走進暮色。
那口許願池裏,正好還缺一尾錦鯉。
......
回到家時,客廳裏亮著一串紅色小燈。
宋梔坐在沙發中間,身上蓋著裴觀瀾的外套。
哥哥溫遲蹲在她麵前,替她拆剛買回來的藥。
竹馬陳渡端著一杯溫水,葉棠則舉著手機,笑著給宋梔拍照。
牆上貼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錦鯉護體,手術必勝。】
看見我,葉棠立刻晃了晃手裏的錦鯉掛件。
“正主回來了。”
“阿鯉,你不是說自己真是錦鯉嗎?快來給梔梔加點好運。”
幾個人都笑了。
宋梔局促地攥緊毯子。
“你們別這樣,阿鯉好像真生氣了。”
裴觀瀾抬眼看向我。
燈光落在他眉骨上,襯得那張臉溫柔又清俊。
從前我受一點委屈,他也是這樣看我。
隻要他張開手,我就會撲過去。
可現在,他懷裏護著的是別人。
“還在為許願簽的事鬧?”
他朝我伸出手。
“過來。”
我把泛起鱗片的手藏到背後。
“裴觀瀾,畢業旅行還去嗎?”
客廳安靜了一瞬。
哥哥最先移開視線。
陳渡摸了摸鼻子,葉棠低頭擺弄手機。
裴觀瀾收回停在半空的手。
“宋梔手術前想去海邊看看。”
“醫生說她以後可能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能出遠門,所以你的機票,我們先改成她的了。”
那趟旅行,我們計劃了三年。
裴觀瀾答應過,要在海邊送我一枚戒指。
葉棠靠過來,小聲勸我:
“你身體好,以後去哪兒不行?梔梔不一樣。”
“再說你最近脾氣這麼衝,一路上大家都得哄你,多累啊。”
我看著他們。
“所以,你們四個帶她去?”
溫遲皺起眉。
“什麼叫帶她去?宋梔也是我們的朋友。”
“阿鯉,別總把她當外人。”
我忽然說不出話了。
十年前,他們把一條魚變成人,爭著給我取名字。
十年後,他們有了新的朋友,卻嫌我容不下外人。
宋梔紅著眼睛站起來。
“要不還是讓阿鯉去吧,我不想因為自己害你們吵架。”
“你坐好。”
裴觀瀾按住她的肩,語氣不重,卻不容拒絕。
他再看向我時,聲音裏多了一絲疲憊。
“機票已經改好了,你別折騰她。”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他不是不知道我難過。
他隻是覺得,宋梔比我的難過更重要。
我點點頭。
“好。”
哥哥像是鬆了口氣。
“這才對。等梔梔手術結束,我們再補你一次。”
沒有以後了。
我回到房間,拉開衣櫃,取下那條準備在海邊穿的白裙。
裙擺上繡著四條金色小魚。
是他們一針一線,縫了整整一個暑假的。
如今線還在,人卻散了。
窗外響起第一聲雨。
手背上的鱗片沿著手腕向上蔓延。
住持發來消息。
【四願皆改,緣分已經斷了。】
【四天後,你會變回原形。】
【在人間留下的記憶,也會一起消失。】
客廳傳來他們商量旅行路線的笑聲。
我把白裙折好,放進行李箱。
第一件不再需要的東西,有了。